天色由浓黑转为尘郁的蓝,但这似乎没什么差别。

因为门外还是一片雾气,甚至比黑夜时来的还要浓烈。

缠绕着她的蛇尾动了动,缓缓松开了。

身侧那条沉重的尾巴也移开了。

苟玉听到衣料摩擦和鳞片滑过地面的声音。

它们似乎起来了。

她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呼吸平稳。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破庙里响起,似乎在收拾什么,又像是在低语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嘶嘶的,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或者说滑行行慢慢向她靠近。

弟弟冰冷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母亲……”他唤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和一种奇异的亲昵,“天亮了。”

苟玉这才适时的悠悠转醒,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弟弟放大的,妖异俊美的脸,以及他身后,哥哥沉默伫立的黑色身影。

晨光从破败的门窗缝隙挤进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微光,却驱不散他们身上那股非人的阴冷气息。

苟玉撑着地面坐直身体,一夜的僵卧让她浑身酸痛。

她看了一眼门外泛白的天色,又看了看面前的所谓的儿子们。

哥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用一块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布包着。

见她醒来,他走上前,将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带着血丝,但又半生不熟的不知名肉类。

“烤过的。”他言简意赅。

弟弟也凑过来,手心里是跟红彤彤的,跟昨天一样的果子。

苟玉看着眼前诡异的早点,她口水不自觉的分泌。

她实在是太饿了。

她伸出手,将那块肉接过,唇齿咬进皮肉,带出腥甜的血水。

虽然卖相难看,味道却出乎意料的不错。

哥哥见她吃下去,唇角又裂了裂。

弟弟一直看着她,见她吃了肉,立刻殷切地将一颗红果子递到她嘴边。“母亲……”

苟玉看着近在咫尺的鲜红果实,那甜腻的香气再次钻入鼻腔。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却没有吃,只是将果子递给哥哥。

“你们也吃。”她说。

哥哥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犹豫片刻,最终只轻轻拿了一个放在掌心。

弟弟也欢快拿起一颗红果子,整个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鲜红的汁水从他裂开的嘴角溢出,被他猩红的蛇信灵巧地舔去。

苟玉移开目光,这才放下心来,不自觉地摩挲着沉甸甸的布袋。

白天了。

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继续留在这破庙里?

还是去别的地方?

她必须要知道更多的信息。

“我们……”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因为干涩而显得有些沙哑,“一直住在这里吗?”

咀嚼声停了下来。

两兄弟同时看向她。

哥哥灰色的眼珠里没什么情绪,弟弟则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

“这里?”弟弟重复了一遍,环顾了一下破败的庙宇,然后摇了摇头,蛇信飞快地吐了一下,“带母亲……回家。”

带母亲回家?

苟玉心中一动。“从哪里来?”

弟弟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妖异的脸上露出一种天真的迷茫。

“从……家里?”他不太确定地说,然后看向哥哥。

哥哥沉默地吃着红果子,没有回答,只是那深灰色的眼珠,沉沉地落在苟玉脸上。

它似乎是怀疑了?

苟玉换了个问题:“那……我们要去哪里?”

这一次,哥哥开口了,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回家。”

“家……?”苟玉追问,“家在哪里?”

哥哥看着她,裂开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母亲忘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苟玉心头一凛,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痛苦,她抬手按了按额角,低声道:“我……是有些记不清了,头很疼……”

弟弟立刻凑了过来,冰凉的手指想要触碰她的额头,被苟玉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漆黑的眼珠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郁,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母亲,疼?”他问。

“嗯。”苟玉低低应了一声,蹙着眉,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又为什么要……回家?”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两兄弟的反应。

哥哥放下了手里的果核,灰色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

他沉默了很久。

“你病了。”他终于说,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他会治好你。”

他会治好你。

他是谁?

苟玉心中疑窦丛生。

“他是谁?”她追问。

哥哥灰黑的眼珠子看她一眼,却没有再回答。

他站起身,黑色的衣袍下摆扫过地面。“回家……”

回家吗?

这一回她很轻松的走出了这座荒庙。

外面不是她想象的浓雾,而是一望无际的,枯林与水洼。

就连空气里也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吸进肺里凉得刺痛。

苟玉站在门槛上,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灰蓝世界。

枯树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像是被无形的手硬生生折断的骨头,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脚下的黄泥地十分干燥,仿佛一阵风吹过,便会掀起一阵黄灰。

身后传来黏腻的拖拽声,两条蛇尾一黑一红,在干涸的地面上滑出一到摇曳的痕迹。

“母亲,走。”哥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嘶哑得像钝刀在磨石上反复拉扯。

苟玉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袖中那个冰冷的香炉。

昨夜的水洒了,今晨的肉稍微能让她的腹部好受一些。

这具身体的饥饿感是真实的,而这种真实感,正在一点点消磨她对这对这两个非人类的恐惧,转而变成一种更为危险的依赖。

她不能依赖怪物。

“家在哪里?”苟玉终于问出了没问完的问题。

她需要知道边界,需要知道这个牢笼有多大。

弟弟的红尾游走到她身侧,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容:“很远……翻过山。”

“山在哪里?”苟玉追问。

“母亲……看不见吗?”弟弟歪了歪头,猩红的蛇信子飞快地舔过嘴角,“那里。”

顺着他的手指,苟玉眯起眼。

在枯林与灰蓝的交界处,隐约能看到一道起伏的黑色轮廓。

那不是山,更像是某种巨兽伏在地平线上喘息时隆起的脊背。

“走吧。”苟玉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出了脚步。

走出几步后,她下意识地回头。

那座荒庙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庙门黑洞洞的,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

庙宇正中间,那尊被网纹金线黑布紧紧盖住的神像,在没有风的清晨,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苟玉心头一跳,加快了脚步。

这一走,便是大半日。

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太阳像是一块挂在天上的灯泡,没有温度,位置也没有丝毫变化。

苟玉的体力在迅速透支。

她的身体似乎并不强壮,脚底磨出了水泡,那种未醒时的刺痛感若有若无。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对蛇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疲惫。

“母亲,累……。”哥哥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

“没关系”苟玉硬撑着,她不想在这个地方停留。

这个地方给她一种阴冷的感觉,比面对这双蛇妖时更甚。

弟弟苟阑却忽然凑近,冰冷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那触感像是没有温度的冷血蛇皮。

“母亲……你很累了。”他抽了抽鼻子,漆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忧伤。

苟玉强忍着胳膊上再一次爬起的鸡皮疙瘩,她极小的后退了一步。

这种反应似乎让苟阑有些受伤,他扁了扁嘴,那张在人类世界里也算的上顶级的面容露出一丝委屈的表情。

但他什么也没说。

“你累了。”哥哥低沉地开口,再次陈述。

他庞大的黑色蛇尾缓缓抬起,在泥地上轻轻拍打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苟玉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缓缓地,笨拙地半蹲下来,黑色的衣袍下摆铺开,露出里面覆盖着细密暗色鳞片的膝盖。

“上来。”他说。

“什么?”苟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背你。”哥哥的声音没有起伏,那张嘴虽然已经恢复了正常,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以前也是。”

以前也是?

苟玉的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白,但看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灰黑眼珠,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对双生蛇妖,似乎对母亲有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执念。

这种执念超越了物种,超越了理智,甚至超越了他们自身的怪物本能。

他们在模仿人类。

模仿一个家庭,模仿一段母子关系。

而她,既是观众也是演员。

苟玉的理智在尖叫着拒绝,但她的身体实在是太累了,这种对未知的不安与疲惫让她鬼使神差地向前挪了一步。

“我背你。”哥哥又重复了一遍,甚至将头压得更低,那张冷淡的脸上,竟然努力挤出了一丝……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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