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空泛白,光还未照下,外头仍然是黑黢黢的,要点了烛火才好视物。

绿柳先醒了过来。

她惯了,往常也是这个时辰醒,要起来忙活。

其他人都还睡着,紫鹃也还未醒。

绿柳无需烛火,摸索找到衣裳和裙儿穿上,拿了根木簪子,将头发全部挽起,轻悄的从紫鹃身上跨过去,扶着床穿上鞋子。

此时万籁俱寂,绿柳借着昏暗的光线走到小房,点亮门口的烛台照明。

泥炉子放在窗边不远的地方,周边放了几个小几,拼成了一个小长桌子,上头摆了好些瓶罐。

绿柳看过昨夜睡前泡上的莲子,伸手拈了一颗莲子以指掐了下,已是泡开了。

莲子不易熟,绿柳做了二道工,使碾子给碾碎成粗颗粒。

弄碎了后再煮煮的快些,更透更软乎好嚼。

墙角处放了几根山药,用粗纸包裹着。

绿柳拿了一根掰开半边留用,下剩的仍用粗纸包回去,这样能使山药保存的更久,这还是柳嫂子教她的法子。

绿柳如今在小厨房自在,她有专门的定例使,没人再说她花费多。

她做的又是药膳,上头点了她给府里的几位小主子调养,谁人都不敢轻看她。

不说敬着,却也小心着与她相处,浑然当她做个房里大丫头,不因她是赁来的而远着她,还有几个主动来与她亲近。

绿柳如今的自在,除了花费的原因,还有柳嫂子的缘故在。

柳嫂子管着小厨房,起先因王熙凤告诫,自己又有求于绿柳,问她要了方子,平常只敬着她,小厨房的人也有样学样。

五儿用了绿柳的法子,年冬的几个月下来,面上看不出,内里是觉着舒坦些。

柳嫂子见状待绿柳更好。

累日几月,虽知道柳嫂子的心思不单纯,绿柳也与她有几分面上情。

平日里相处带了出来,小厨房的灶娘见她和气,不似别个自持清高,与柳嫂子又好,对她就有几分亲近。

大家关系和谐,往常有些什么事儿也好解决。

小房里要备什么,头日说了,次日一定就有的用。

偶尔突然想起要什么东西,使了小丫头去问有没有。柳嫂子绝不怠慢,只要小厨房有的,保管当时就能拿回来使,都不用绿柳亲去说,

料理好手头的食材,将它们都放入锅内炖煮。

火光明明灭灭,伴着天色,映照在绿柳的脸上,天已经大亮,耳边传来细微的虫鸣声,好像是蟋蟀。

将炉子里的火调小,虽它继续闷煮着,绿柳回房里梳头。

走在廊道上,小丫头的声音顺着缝传出,还以为自己的声音小呢,其实过窗户就能听见。

紫鹃还在睡,眉头皱着,眼下有些青黑,往常容易被吵醒的人,此时一点动静都没有,睡的熟得很。

绿柳猜她昨夜没睡好,便没叫醒她。

小丫头们才起,正支着梳妆镜,跪坐在床上梳头。

绿柳搬了自己的梳妆匣去小丫头那儿,与她们一起梳头。

小丫头解着红头绳。

夜晚睡前偷懒,只拽下来搁一边,早晨就比别个多一道工序,要解开了才能绑头发。

红绳缠绕在小丫头的指尖,见着绿柳匣子里的首饰,眼睛里满是羡慕,小丫头也爱美,她也好想戴漂亮首饰。

“姐姐,昨夜发生了什么?突然大叫吓人。”

绿柳嘘声,“小声着些,别吵着你紫鹃姐姐歇息。”答了小丫头的话,“我也吓了一跳呢,太困了翻身就继续会了周公,谁知道发生什么了。”

谁知道紫鹃发什么疯,突然的掐她。

小丫头道:“我也是,翻身就睡了。就是躺下时心还快跳,我迷糊的想着心跳这么快怎么办才好,却是想不着了,一会儿就入梦里去了。”

“管她呢,你别想这个了。你的红头绳可解的开,要不从我匣子里拿一根?”绿柳转移话题,不叫她再问。

“什么,什么,怎么了?”

别的小丫头梳好头发,拿了东西要去洗漱,路过床边听见话便问。

小丫头立马转头,与别个小丫头小声说着话,昨夜是怎么个情景,怎么的就吓着了……

绿柳的发髻梳好了,只后头的头发没绑。见她们又说起来了,怕她们还要问她,赶紧搬了匣子放回铺位,拈了红头绳和几朵头花出来,拿到小房里绑去。

循着感觉将头花簪上,才放下手,就听见雪雁喊小丫头打水的声音,林黛玉起床了。

紫鹃还睡着,绿柳站起身去里间,想替了她的活计,给林黛玉梳妆,好叫她多睡会儿。

屋子里。

雪雁正给林黛玉穿衣,见着绿柳来了便问,“起来时没见紫鹃,我去找了找,谁知竟睡到了你的铺位。你们昨夜干什么了?她竟是睡到这会子都没起,姑娘都起来了,成了什么,竟叫姑娘等着。”

林黛玉斜眼,用余光看了绿柳一眼,“不知是在说谁的闲话碎语,怪道睡不好呢,该的。”

绿柳瞬间背脊僵硬,抬眼去看林黛玉。

林黛玉坐在绣墩上,照着镜子,不看绿柳,连余光也不再给。

雪雁好奇,“什么闲话?你们听说了什么新闻?”

“哪里有什么新闻。”绿柳笑了笑,“你快给姑娘梳头罢,我去小房里看看,这会子怕是煮好了。”

雪雁点头。

林黛玉冷哼一声。

绿柳更僵硬了,赶忙退了出去。

快步走到自己铺位坐下,伸手摇晃紫鹃,“姑奶奶,快起罢,要了命了。”

紫鹃满身疲惫,浑身酸疼,迷蒙的睁开眼,“怎么了?”

绿柳拉着她起身,凑到她耳边说道:“姑奶奶,姑娘好似猜着咱们说她的事,过会儿要是问了,可怎么办呐?林老爷那个事儿可不好叫姑娘知道。”

若是知道了,不知要怎么伤心难过,只怕是要绝望了。

果真不该背后说人,夜晚才说的,早晨就遭了事儿了,林黛玉哪是好糊弄的人。

也怪自己,说着话就性情了,居然将话都说给了紫鹃知道。

如今心里已是藏了事儿,要怎么去说清楚话。

紫鹃清醒,才软着的身子挺直,连忙爬起身,去床尾的柜子里翻衣裳穿。

绿柳见她这么着急,就知她也没主意,当下心里更急了些,“睡懵了,你找什么呢,这是我的铺位。”

紫鹃停下动作,身上酸软袭来,那股子劲儿也泄了。

呆坐了会儿,渐渐地冷静下来。

她昨儿夜里想了好久,姑娘的终身要如何。

如今姑娘有疑问,过会儿定是要问,不如就趁此机会,好生与姑娘说说,早些拿个主意出来。

连林老爷提了也不中用,如今的境地就如那日一样,要有个不一般的利害主意才能了结。

紫鹃拉着绿柳,凑到她耳边一番言语,要她拿个主意来。

绿柳听了立马摇头,“不好,不好,此事不在老太太,只在贾宝玉。我知你忧心,但你再细想想……”

二人贴在一起说话,交头接耳。

王夫人使薛宝钗管家另有深意,是为她造势,为她建立在下人间的威望。

不然,薛宝钗一个年轻的姑娘家,按理,于贾家来说,比亲近比不过尤氏,也比不过林黛玉,比年岁比不过薛姨妈经历的多,怎的就要她呢。

众人知了王夫人对薛宝钗看重的程度,王夫人也使众奶奶们明了她的心意。

她是贾宝玉的母亲,府里将来是谁做主,如今又是谁在做主。

老太太是府里的老祖宗,但她老了,头发发白,她顾不了许多,也顾不了几年,将来贾家都要交到她们手里。

贾母也明白这个理儿。

她的精神头一年不似一年,凤哥儿又不好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

没凤哥儿说笑逗她开心,她觉着府里都冷清不少。

林黛玉单手撑在门框上,着眼看着二人。

说了一晚上还不停歇,聊的这么热切入神,林黛玉眉眼下沉,愠声道:“在嚼什么舌?”

绿柳和紫鹃吓的一激灵,忙住了口,回身看她。

“姑娘……”

她们转过头,林黛玉又偏过头去,侧着脸不看她们。几人沉默了会儿,末尾林黛玉瞥了她们一眼,转身进了里间。

她多病觉浅难睡,昨夜紫鹃出去的事她知道,也猜着是去找绿柳了,多半是为了她和宝玉的事。

或许谈论的还是婚嫁事……

她既知二人在谈论,如何不羞。

今儿紫鹃竟是起不来身。

究竟说了些什么!说到了多晚,早晨都起不来了。想着她们可能会说的话,叫她异常羞恼。

眼见林黛玉生气,绿柳起身想跟上去,紫鹃着急忙慌的下床,趿拉着鞋,跟在后边儿走了进去。

绿柳起身就见着了房里面面相觑的小丫头们,顿了动作,想了想,将小丫头们赶出了房里,叫她们自去院子里玩,但不许出院子玩。

嘱咐了小丫头们,绿柳才要往里边儿去,掀看门帘先到暖阁。

雪雁正在暖阁里坐着。

“你怎的在外边儿,姑娘和紫鹃呢。”

雪雁道:“姑娘说有事要与紫鹃说,叫我出来门口看着。”

“可有叫我进去?”

雪雁摇头,“没提这个。”

绿柳在门帘子前踌躇了会儿,看了看天色,心里默算着时辰,没往里边儿去,回了小房看锅子。

里间

临窗的炕上。

林黛玉端坐着,倚着炕上的小几,微微低垂头,目光盯着别处,只不看紫鹃。

紫鹃也半响没说话,心里千回百转,将话过了几遍,才期期艾艾的道:“我心里一直想着姑娘的终身,这事儿不好与别个说,也就能与绿柳说道几句。”

林黛玉抬头瞪她一眼,“你还要说!”

紫鹃垂了眸,心里感觉憋屈,“我又没胡做什么,姑娘何苦拿我作靶,留了我在这儿,又不与我说话。”

“你!”林黛玉气的站起身,末又羞怯的扭过头去,“你们拿我浑说,我还没说你什么,你倒是做了这样子来。你说说,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说到了多晚,又说到了哪个地步!”

紫鹃泄了气,嗫嚅道:“没说什么。”怎么好说呢,她也还没想清楚,说给姑娘听也是白添忧愁。

林黛玉扭头看她,张了口正要说什么,看见紫鹃此时的样子,冷哼道:“亏得别个说你是个好人,这么冷的天,只穿着里衣在这儿站着,自个儿都不知道冷暖。”

方才紫鹃追的急,小毯没拿,只着了里衣在这儿站了好久。此时林黛玉一说,紫鹃也觉着冷了,笑着道:“多谢姑娘,我这就穿衣去。”

“你穿不穿,关我什么事。”

紫鹃笑了笑,不理她口是心非的话,自去了铺位找衣裳穿。

紫鹃走了,林黛玉复又坐下,撑着脸颊出神。

想长久的在一起,自是要执手,只是不知此愿,能否得偿……

她不在意宝二奶奶带来的权势,她在意的是心意相通,是你知我,是我懂你。

自与贾宝玉通了情意后,她再不疑心他的心。

从前她还疑心过薛宝钗的为人,但自那日薛宝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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