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下,齐危褪了素衣麻服,只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里衣,斜斜的靠在窗边,露出锁骨的一点红痣。
他轻挑竹帘,见穿着朱红色官袍的女子正从容不迫的与几位朝中官员打交道。
半阖的桃花眼中闪过几分危险的打量。
帝后此前不是没有给他塞过人,不过全都被他想方设法刁难回去了。
他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到一个和幼鱼如此相像的人,安排她在身边,又有何目的。
阴谋的气味好似在空气中弥漫。
齐危略一抬手,一个武将打扮的人自阴影中上前,恭敬的抱拳。
“殿下。”
“叶憬,去查。从她本家查起,上下内外,一应底细,俱与本王查个分明。”
“诺。”
“还有丹朱,叫丹朱把人安顿远些,别在跟前儿碍本王的眼。”
叶憬颔首,又无声的隐匿于黑暗之中。
待宾客散去,温去寒目送秋言与麟甲卫离去。
转身,便见一位穿着丹色衣服的女子朝她福身行礼:“婢子丹朱,见过温宫令。”
温去寒见她穿着打扮,便知是这府中的掌事婢女。
果然,二人寒暄一阵,丹朱便带着温去寒将府内转了一圈。
这里里外外的布置,与十年前她离去时并无什么两样,庭内的广玉兰开得正好;池塘里的胖鲤儿圆滚滚的在水中游戏;就连她当年淘气,和齐危在廊柱上留下的划痕也还在。
明明什么都没变,温去寒却觉得在这艳阳天底下凉飕飕的。
整座王府好似都没有什么活气儿。
见她望着院中出神,丹朱解释道:“殿下喜静,内院的仆从并不多。”
确实,一路走来,府兵比仆从多。
这样重兵把守,齐危却能在京郊遇刺。
他如今是成熙帝身边的红人,最得宠的幼弟,还有什么人敢刺杀他么?
方才在正堂,她便见他的脸色白得不正常,身上的药味简直要将他天生的异香给盖了过去。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温去寒暗暗在心中较劲,她一定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若所有的证据都像她查证的那样,林家冤案是齐危为夺储,一手布置策划,为何又有人处心积虑想害他呢?
总不能真是报应不爽天道轮回罢。
出神之际,耳畔传来丹朱的声音:“宫令便歇在此处罢。”
“都可,多谢安排。”
且说温去寒自此住进了裕王府,她原想探查一番齐危的底细,怎奈这府上的人防她防得紧。
府里各处似乎都有暗卫盯着,莫说查案了,就是连稍微隐秘些的宅屋都进不去。
除了进府那日,一连数日,竟未能再见齐危一面。
好在天遂人愿,今夜负责送药的侍女阿绿请休,温去寒便借机揽了伺候齐危喝药的活儿,就此探探他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凉风习习,吹得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书房内,齐危松松垮垮的披着一件披风,里衣随意的系着,露出锁骨的一点红痣。
他手执斑竹狼毫,正在宣纸上描摹着什么。
错金博山炉中燃着先帝御赐的徽元香,是先帝尚在时,为了治疗裕王的喘疾,召集众多太医,商讨多日,亲自配了药赐下。
一旁的多宝阁上置满了各式珍器卷轴,前朝大书法家的名作,只能和其他卷轴一起,挤在多宝阁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温去寒端着一碗汤药进屋,上前道:“殿下,药熬好了。”
一股热气从熬得粘稠的药汤中升起,带出一股苦涩难闻的药味。
齐危见了来人,不自觉的皱了一下眉,似是不满:“怎是你?阿绿呢?”
“回殿下,阿绿今日请休了。”
齐危闻言没再说话,只是曲起两节手指敲了敲案牍。
温去寒抬眸撇向他,便见他眉头轻蹙,似是在思考什么。
只见齐危接过药碗,望着袅袅热气,像是从这苦涩的雾中看见了什么。
可药汤中,只有他的脸。
他面无表情的脸。
倏尔,齐危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了探从沿口冒出的热气,便立刻收回手,将药碗搁下,蹙眉道:“这么烫,你想烫死本王不成?”
?!
真是德行不长,毛病长!
数年未见,她竟不知他这骄横跋扈的脾气见长不少!
饶是如此想,温去寒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的告罪,只道今日首次侍奉,无意冲撞。
齐危不耐烦的摆摆手,示意她重新端一碗药上来。
博山炉里的香燃了几息,温去寒复又端了一碗汤药近前。
“请殿下用药。”
这次温度适宜,齐危垂眸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的错金螭纹。
半晌,他缓缓抬眸。
漂亮的桃花眼中浸着一股冰凉的慵懒。
齐危开口,声若寒玉:
“温宫令来王府前,在坤宁宫当值多久了。”
“回殿下,三年。”
“三年。”
齐危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丝讥笑。
“坤宁宫的尚宫,就是这样调教女官的?莫非从未有人教过你,器为食之衣冠,不可不慎的道理?”
“本王这碗药,需用邢窑白釉,取其胎质细洁,不夺药味,方能存其本性。”
“金器华美,然性烈,与这温和调养的汤药相冲,是为大忌。连器具之用尚且不明,如何能胜任近身侍奉之职?”
“依本王看,温宫令还是早日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罢!”
这话又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温去寒知晓,他想借机将自己赶回宫中。
可她既来了此地,断没有无果而返的道理!
思及此,温去寒敛目,不卑不亢的道:“殿下说金性烈,与温和汤药相冲。”
“然,金在五行属肺、属秋、属收。殿下这碗药是温补之剂,微臣以金器盛之,借金气收敛其性,方能将药力锁在汤中不散。”
“若用白釉,性属土,土生金倒无妨,可若土性过重反克水,于殿下的病情无补。”
齐危闻言,挑眉看她一眼,冷哼一声:“倒真是伶牙俐齿。”
“先搁这儿罢。”
他说着两指敲了敲案牍,话锋一转,又道:“听闻温宫令是歧州华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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