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行行重行行
九月,平澜书院开学,按先前所说,陈家学子名列其中。
师父所料果然不错,这孩子能把平澜书院搅动成狂澜,自然无心再寻师父踪迹。
原本平澜处有心谋划挟江南势力稚子之人,瓮中捉鳖的美梦不成,引此等自相残杀的徒梦也不成,更别提握子再手号令江南的痴梦,最终都让天大地大少东家最大的回春堂小少主摆弄成空。
此番求学之路,可谓是乌烟瘴气。
乌烟却不止在于平澜处。
江南自衲土归宋以来,时隔多年,春和景明,鱼米丰腴,再难叫一把火烧了去。
谁知平澜无平澜,少东家不曾见过的城南大火,又在江南复燃起。
那火星子不灭,穷追不舍,从不羡仙一连烧至江南。
待一切风平浪静,火光再难作祟,少东家来到西湖边,用水泼去脸上落灰,朝陈慎道:“喂,小师兄,这火烧了第二遍,你不害怕再来一回吗?”
陈慎望向平静如初的西湖,无论更替几何年岁,西湖依旧不改颜色。
“逢凶化吉,无所可惧。”
少东家看向湖中倒影,一如神仙渡畔。
“烧了这么多回,像是追着我烧似的。他们嚣张成这样,真当没有人治他们了吗?这次,我来当上一回大夫,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玩火自焚。”
陈慎一听,低下头去,心道不妙,“你要做什么?”
“好久没见陈叔了不是吗?小师兄,你难道不想他?”
“我……”陈慎皱眉,压下心绪,佯装云淡风轻,“你我应当安分守己,不叫长辈忧心才是,江湖事多纷扰,师父和师叔有各自的事要做,不是你我该多过问的。你在平澜书院已出尽风头,来日只在家中等他们回来就是,且不可再任性……”
“好啊小师兄,你果然知晓陈叔和江叔去了哪里!”少东家打断他,站起身来质问,“安分守己?小师兄,你很安分守己吗?”
“……”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道理都不懂,就少拿那些大道理糊弄我了。既然你想当陈叔的乖宝宝,那就当我带坏你。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这把火我定要讨回来。”
少东家抬眼目眺千里,袖下十指紧攥,骨节逐渐发白。
“杀亲之仇……烧乡之恨……到如今,我怎能咽下?我怎会忘记?”
“桩桩件件,我要全部讨回来……”
陈慎看着眼前也不过十六岁的孩子,江南惬意清风也只是暂时吹散了清河的阴霾,他差点忘记第一次与少东家见面时,真真切切的满脸清泪。
陈慎叹息一声,道:“在师父回来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少东家僵起微笑,幽幽转过头:“小师兄,你确定要把我留下?你可得想好了,把我留下,回春堂的名声比之平澜书院,恐怕有过而无不及啊。”
陈慎回想皮孩子大闹平澜书院的模样,看起来这孩子为了出逃搅翻回春堂也不无可能,“你……”
少东家换了一副嘴脸,笑嘻嘻道:“大侠出门哪有不带大夫的?小师兄,你跟不跟?不跟我也要走的,杭州城这么大,你那点子功夫,阻我不够用。”
陈慎静下心,质问道:“你又不知师父踪迹,当往何处去?”
少东家摩挲下巴,上下打量陈慎,不怀好意道:“你不知道?我不信。”
“我全然不晓,你趁早打消离家出走的心思。”
“呵呵,小师兄,江湖再会。”
少东家就当着陈慎的面,飞向远处楼台,陈慎一惊,没曾想这孩子说走就走,随即跟上。
少东家回头,唇角勾起,朝南山方向去。
陈慎紧随其后,喊道:“别跑了!再跑也是无用功!”
“有小师兄事半功倍。”
少东家脚下生风,从楼上一跃而下。陈慎措不及防,连忙踩踏屋檐,腾空而起,要去捉少东家衣角。
少东家一扯衣角,已落于边界之上,目的明确,就要往南唐方向去,“我说小师兄,你真的一点儿不想陈叔吗?”
陈慎忽而心中一空,见他踌躇,少东家得逞一笑:“看吧,不要自欺欺人。”
少东家一连跑出数十里,总算是有些力竭,回头一看陈慎连气都不带喘一下,心道不好,得找点其他法子。
这小师兄腿脚怎么也这么快?陈叔什么时候准备把他跑路的轻功教我一点儿?
江叔也真是的,这么多年都不偷学人家两下子,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少东家猛一回头,抬手伸出一个停止手势,手心距离陈慎咫尺之遥。
陈慎立即停步,不明白这孩子又准备闹哪一出?
“小师兄,虽然我跑不过你,但是我功夫不比你差。你捉我我就停下来和你打,到头来两败俱伤,白费力气,这是何必?”
陈慎斜过头,听少东家胡乱辩论。
“不如你我合作,找着了皆大欢喜,找不着当我带你遍览这大好江湖,怎么着都是划算,不亏本的生意,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慎:“你我合作?”
少东家用力点头。
陈慎:“遍览江湖?”
少东家连连点头。
陈慎一针见血道:“风餐露宿,车马酒水,挂谁的账?”
少东家:“……这不是去找东家了吗?哈哈,找着了你让江叔还,不欠陈叔的。”
少东家手握剑柄,和文化人打辩论就是难事儿,有什么话不如打一架再说!
结果陈慎出乎意料改口道:“好。”
少东家瞪大了双眼,手还未从剑柄上放下,“什么好?小师兄你莫不是想着要怎么诓骗我,来来回回兜兜转转结果又把我带回家去吧?”
陈慎沉默片刻,摇摇头,道:“你一人去南唐,必定凶多吉少。师父临走前让我好好看着你,平澜书院一事,抱歉让你受到惊吓,此行路远,我定严加看护。”
少东家犹豫,仔细打量起陈慎神色,随后瞳孔一转,提议道:“小师兄,既然是合作,你把知道的都跟我说说,让我心里有个底。合作嘛,肯定是要坦诚相见的。”
陈慎挪开头,没有应答,心绪逐渐飘远。
师父一去已过半月,十余日未有陈慎在侧,若稍有不慎,经脉受寒意所冻,骨痛似千针入百孔,而后……
目之所及不见他,搅乱心肠,心绪不安。日复一日,相思煎熬不差骨痛,再不能见,走火入魔易未可知。
陈子奚不是第一次出走。江南本留不住他,常不见影是家常便饭,从前山迢路远到清河,分离的日子可比当下漫长太多。
如今不似从前,无论是身康还是心迹,都不再似从前了。
十余年来,他从未忤逆师父半句话。陈子奚说要走,他便留下等师父回来,处理好堂中大小事,日夜研习功课,不叫师父忧心。
当下师父拖着一身沉病人去无影,唯有他心似火烧,牵肠挂肚。
就当他叛逆一回,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少东家这才注意,陈慎日日所点的那眉心红竟不见了好几日,手中剑柄缓缓放下,少东家凑近陈慎好奇观察,问道:“小师兄,你近日怎么不点朱砂了?”
陈慎顿了顿,低声道:“朱砂是长辈为小辈点的。”
“什么?”少东家大吃一惊,“那之前小师兄你的朱砂都是陈叔亲手点的吗?每一天?”
陈慎失神般点点头。
“我的天……陈叔也太有耐心了……”少东家不禁感慨道,“小师兄,我现在觉得错不在你,一定都是陈叔先动的手。”
陈慎再抬眼,朝少东家道:“我答应你,待我写封家书寄回,嘱托回春堂些许事宜,我定随你同去。”
少东家欣喜若狂,又立即想起来不可轻易被其人骗回家,于是坚定道:“那你倒是给我透个底啊小师兄,陈叔和江叔到底去干什么了?”
遇见难答的问题,陈慎又不说话了。
“小师兄?”少东家穷追不舍,见陈慎转身就在找寻可以书写笔墨之处,“小师兄!等等我!”
陈慎这回儿倒没有骗少东家。
一路千山万山,千水万水,一剑一扇,直抵南唐。
二十年前一剑一扇过山水千万,二十年后一剑一扇为寻心所挂。
二人并肩所过之处,无论炊烟袅袅还是富贵檐下,苦厄灾病皆为神仙所渡。
观音针能医疾民,无名剑可斩鬼煞,救的都是千万俗世人。
这贫贫尘间,争乱不休,烽火不熄。天上无有神仙,世里唯有凡人,而血肉凡人却以血肉之驱行渡人之事,何不似天上神仙?
因观音怀向俗尘,累功德无数,惟愿延一人寿。
因侠神仙渡中来,神仙不渡己,偏己心渡世人。
便就一扇一剑,朝花夕拾,二十过了再二十。
无人能止江湖儿女扮似神仙,假神仙来真神仙去,不过皆为酒中客,行迹不留名,片叶不沾身。
陈慎从行囊中掏出一壶酒,递给少东家。
少东家正往口中抖抖空酒囊,侧目瞧见陈慎手中未开封的酒,大跌眼镜道:“不是吧小师兄?我以为你不会随身带酒的。”
陈慎道:“我一直随身带着,你往日没注意罢了。”
少东家连忙接过,将酒开封,酒香四溢,居然不是掺过水的,“好香的酒,这是什么?”
“第一江山。”
“咿,虽是好酒,确实苦得很,难怪陈叔不爱喝。”
不过出门在外,有好酒傍身,少东家自然不挑,虽苦了些,酒醇香浓,美名在外确实名副其实。
“小师兄,你怎么喝这么烈的酒?看不出来啊,我以为你劝陈叔劝的理直气壮,人又这么规矩,应该是以身作则那挂的。”
“结果居然随身带酒,啧啧,人不可貌的印象算是贯彻到底了哦。”
“年幼无有不平事,天塌不过糖山楂弄脏被枕,怕旁人觉着不体面,仅此而已。”
陈慎也开一坛酒,望向天上残月,此时已行去西湖数里,心道此月分外陌生。
“忧愁苦顿三千烦恼丝,生出十如是,看过三世间,一念即一切,一切求不得。”
陈慎饮下一大口酒,烈气过喉,苦涩泛舌,竟不及心头一分,不免轻笑。
“再苦哪有离别苦?再涩哪有愁绪涩?”
再烈何来心上焚似火浓烈?
少东家默不作声,也喝下一大口,随即把酒扬起,对着月光,对着远方。
“小师兄,虽然我不会因为糖山楂弄脏枕被就觉得天塌了,但是我明白你。”
“寒姨总说生前酒鬼贪酒不知足就会真成地下鬼,所以我也会想尽办法劝江叔少喝点。”
少东家静静红了眼眶。
“后来,我听见关于江叔的传闻,才明白他的苦其实早超出生前人所承受之痛,恐怕唯有一醉才能暂时忘却那些记忆吧。”
“自从不羡仙……总之,我明白了江叔为什么总是酒不离手。伤心的记忆抹不去,只有喝醉了,我才是我,那个无忧无虑,只是不羡仙少东家的我。”
“陈叔呢?他也有吗?他也有吧……罢了罢了,往事不必再提,明月当前,明日为重。”
少东家连喝数口,不自觉垂下了头。
“不要低头,会不好看。”陈慎出言提醒。
“我都长这么大了,应该不会不好看吧?”少东家疑惑问。
陈慎只是微笑,“遵循医嘱。”
“哦。”少东家喝了酒,话就变得许多,“我在院子里听见他们说,陈叔曾经有个哥哥?是因为担子忽然落在肩上,才病垮了身子吗?”
陈慎沉默,良久,道:“是也不是。”
“好吧。”
少东家不追问这事儿,毕竟心头有很多话想说。这一路走来,难得有人能聊聊故人。
“有时候我挺佩服陈叔的,为什么不言于表面的话,陈叔一眼就看穿了?事事如此,无一例外,难道陈叔真的是神仙?”
“比如我不明白江叔为什么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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