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墨柔猛地惊醒,坐起身去寻周玄,周玄裹着被褥阖眼熟睡,侧身面朝段墨柔这面。

梦里的那些走马灯般在段墨柔脑子里浮现,段墨柔痛苦地扶额叹息一声,垂眼凝着周玄的睡颜。

周玄有着一捧乌顺的长发,平日里随意用一条红云纹发带绑着,常着一身黑衣劲装,勾勒出一刃窄腰,时而张扬又惹眼,待人老练又极有分寸。

却并非是热络的人,周玄极擅长伪装自己,本质上心底是个极为寡情的人。

有好几次周玄在外面与人交涉游刃有余,回来就掩了门,坐在忙活草药的段墨柔身旁不言不语。

段墨柔心细如针,不难觉察出周玄恹恹麻木,她倒是想开导开导周玄,可她嘴笨不善言语,能做的只是静静陪在周玄身边。

后来周玄觉察出她的忧心,经常与她斗嘴说笑,以为段墨柔会渐渐忘掉他骨子里的冷漠一面。

实则周玄不知道的是,每每段墨柔来喊周玄起床用膳,周玄熟睡时都是蹙起眉头,迷蒙睁眼的那刻泄露出戒备和冷意,段墨柔都知。

段墨柔伸出手拂开周玄颊侧的发,指节触在周玄挺拔的鼻梁,措不及防颤了一下。

“段姑娘,饭好了。”方青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段墨柔醒来只顾瞧周玄,没注意方青烈早早起来守着铁锅,熬粥热了饼子。

她忙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来,没忘记轻轻推醒周玄:“二哥,起来用膳了……”

匆匆在庙外檐下洗漱的时候,外面云销雨霁起了阵浓雾,树影憧憧不清,泥路湿滑,一脚踩下去能带起一腿的泥。

随意吃了早膳,三人没再多停留,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赶路。

浓雾浮动在他们衣裳发间,不一会儿,三人沾了一身的露。

待晨曦拨散雾气,眼前葳蕤林木如浪翻动,时而有鸟雀歇脚树枝聒噪,整座山林好似一刹活了过来,独剩他们三个外来客闷不吭声地埋头费力跋涉。

中途歇息的间隙,三人寻了一处干净的软草,清理了腿上湿沉的泥。

就是这时,他们听到前面有人在唾骂。

“我算是知道了,修士与外面那些老爷夫人一样地狗眼看人低,我呸!”

“别说了,那些修士不像周大侠和柔娘子是好相与的,昨日他们离开的方向是往村子里去的,我担心他们会对村里人不利……”

一人牙关打颤地喃喃低语:“阿萱,我的阿萱……”

“别担心承平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嫂子她不会有事的,我们肯定能在嫂子生之前赶回去。”

修士耳目清晰,隔得远也听的真切。

段墨柔和周玄彼此对视一眼,暂且将这几日的不快搁一搁,确认了彼此想的一样,不消言说,拖着缀泥的衣摆往交谈声走去。

待看清人后,两人异口同声喊:“许大哥。”

是许青无疑。

许青一身青布衣衫的书生装扮,在几个身强体壮、虎背熊腰的壮汉之间,许青如是误闯进去的小鸡仔。

许青见是周玄和段墨柔,脸上扬起笑,提着衣摆也往两人面前来:“是周大侠,柔娘子!”

周玄和段墨柔在深山村子里住了将有三月,与许婶子、许青一家来往密切。

也不是村里旁人就不认得他俩,倒是跟在周玄和段墨柔身后的方青烈当真陌生。

“这是我和阿柔在山上偶然救下的一人,名叫方青烈。”周玄自觉承担来与人交涉的重担。

方青烈身为剑修,本命剑收于背上脊骨,没有带在身上。

他一身白衣面料极好,尽管重伤后人看着苍白病气,似命不久矣,但那张白玉一样的脸却极有迷惑性。

许青这些人不约而同就认为方青烈也是修士,是仙人一般的修士,能摧山搅海,法力无边。

转头就忘记他们刚刚嘴里唾骂的修士那些,不由就恭敬地对待方青烈来。

周玄扯来众人心绪,视线跃过许青他们身后拉货的马车,问及正事:“你们是要去城里做买卖?”

许青代答道:“我们是要去城里做买卖的,路上承平哥做了梦,梦到他娘子要生了,于是我们这又折返回来……”

周玄耐心听着:“路上发生了什么?”

每每许青他们要去镇上做买卖,马车上的货总是码的整整齐齐。

此时马车上的货东歪西倒地堆放,不少都在地上滚了一圈泥,再加之刚听到他们唾骂的什么,不难想是遭遇了什么。

说来这个,许青这样好脾气的人也气红了脸:“昨天雨大,我们在一间破庙里待的好好的,有一帮佩剑的黑衣修士也进来避雨。

他们人多,庙里小,我们的货物被他们丢去庙外。全顺哥寻他们理论,竟还被他们无端踹了一脚,我们也都被赶了出来!

周大侠,柔娘子,你们说哪有这样的事啊!”

许青口中的全顺,是这些人之中最武猛的那个,有着浑身鼓鼓囊囊的肌肉,单手便能拎起许青。

当初许婶子带人扛着两扇野猪肉送来时,全顺一只手拎起的一扇野猪肉落在另外两人肩上,压的他们都走不动路。

全顺是个豪爽的人,笑声如雷。

此时额上到鼻梁斜来一道血印子,平添了一股凶相。

全顺恨恨道:“我脸上的这伤,就是那些可恶的修士用剑划的!”

段墨柔闻之蹙眉,她不愿用恶意去揣度旁人,但青虎宗上梁不正下梁歪,没几个是好人。

周玄冷了神情,再细细盘问:“你们可还记得那些修士身上有何特别,比如佩剑是什么样子?”

许青说话来都不再磕绊,一连串的话不管不顾地噼里啪啦砸来:“那些修士一身黑衣,皆是用黑布覆了面,好似怕人认出来。

我隐隐约约似听到他们要寻人,他们的剑柄上刻的有太极图,我看的分明!”

周玄稍一回忆,就记起之前要杀方青烈的那一伙人剑上也有太极图。

他掠去一道眼风,果然见方青烈变了脸色,低道了声:“不好。”

段墨柔捋来前世记忆,前世他们离开这深山村子是在方青烈的伤彻底好透后,他们路上没遇到这些事。

难道这一世因她提前救下方兄,如今提早离开那村子,又生了旁的变故吗?

段墨柔同样预感不好。

她跟方青烈都深知青虎宗的行事作态,若是许婶子他们不道出段墨柔三人,青虎宗的人兴许会懒得理会许婶子他们。

若是许婶子道出认识段墨柔他们,段墨柔不敢想以青虎宗罔顾凡人性命的作态,一套严刑逼供下来,会不会留许婶子他们一命。

许青本来不疑那些黑衣修士会对他们这些普通凡人做什么。

可见周玄和段墨柔和方青烈皆变了脸色,也慢慢明白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段墨柔出声道:“我们得回去。”

这一路上容不得他们慢慢悠悠地走,段墨柔放出腰间荷花包里的风吟,要带还伤着的方青烈御剑。

周玄快她一步,一把拽住方青烈上了他的阔刀。

这都什么时候,段墨柔也不争,三人破风御剑、御刀再赶回来村子里时,一切无恙。

村子里统共十几户人家,村头聚了几个妇人,手里各抓了把瓜子磕,脚边趴着懒散晒太阳的大黄狗。

段墨柔率先落了剑,急着提步去寻与人唠嗑的许婶子。

周玄飞快摁住段墨柔的肩,段墨柔还疑惑周玄是发现了什么,许婶子已经眼尖地瞧见他们,几个妇人拍掉手里的瓜子朝他们围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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