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好生活一直持续到集训结束,说来陶珩君当真是耐心好得很,安泽黎都没想到陶珩君这么一个在家里什么家务活都不做,堪称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爷”,能在十一点多才下晚自习的高三阶段为他每日洗手作羹汤。

安泽黎还有些颇为不好意思,有两天特意早早归家,想着研究一下该怎么做饭,结果就做出来一桌要么咸得发齁,要么惨不忍睹的菜。

换做常人,怕是要咬着牙吃干抹净,再昧着良心夸一句:“做的不错。”

但陶珩君没有,他只很直白,选择了实话实说,就此断了安泽黎想再进厨房的心思。

但这也导致,集训结束后,安泽黎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住,虽说和陶珩君在一起的生活确实不错,但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让陶珩君接着过这种在学校里久坐刷题、回家还要为他打理闲事。

安泽黎收拾行李那天晚上,陶珩君就站他后头看着,没伸手,也没帮衬,态度也称得上冷淡。安泽黎自然察觉到他的小情绪,但这种时候,想把这些情绪安抚好的唯一办法似乎就是继续留在那儿,继续过之前那种日子。

安泽黎实在不想那样,他只能在收拾完行李后坐在床尾,抓着陶珩君的手,犹豫着轻声哄道:“我不是不想继续和你住在一起,我是不想让你把过多的心思都放到我身上,而且等高考结束后咱俩有大把的时间在一起。”

“陶珩君,别不开心了。”他说。

安泽黎还没说上几句,安父的电话便拨了过来。安父早就在楼下等着了,但见人迟迟不下来,便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地方,打电话过来也是想问一嘴收拾的怎么样了。

安泽黎看了眼时间,只能着急忙慌地在陶珩君脸上亲了一下,便拉起行李箱,准备下楼去接安父。

陶珩君没跟着他一并下楼,只站在门口看着他,最后说了句:“到家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会的。”安泽黎说。

上车前,安泽黎站在楼下抬头向上望,他找到对应卧室的那扇窗,却发现窗帘被人紧紧拉上,窗帘之后似乎有道安静站立的身影。

安泽黎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即便他压根儿不觉得陶珩君会看到。

之后的日子过得更快,人几乎是被时间推着走,高考很快便到来,又在眨眼间走远。

陶珩君没再主动提过出去住到一起,而安泽黎这边,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终于结束了人生中十二年的学生生涯,安父安母特意跟公司申请年假,想带着安泽黎到其他城市好好歇歇,顺便换个心情。

但安泽黎知道,他俩肯定还没死了想让他出国留学的心。毕竟上次他拿着演讲稿到两人面前严肃庄重地论述好一番,最后只得到了安父安母的相视一笑。

那就像小孩的小打小闹,根本就不被人放在眼里。

最后,旅途的目的地定在南方一个临海城市。

出发前,安泽黎还在想安父安母真提起来留学的事儿,他该如何应对。那时的他怕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场出行,彻底毁了他这个家。

连环车祸。

八人死亡,十三人重伤昏迷。

安泽黎再次醒来的时候,比起鼻息间浓重的消毒水味,他更先感觉到的是身上紧绷的束缚感。他脑袋里空白一片,压根儿就不记起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

他茫然地向周围看去,得到他苏醒的消息,医生护士纷纷进入病房,原本稍显空荡的空间瞬间被一道道人影填补上空缺。

安泽黎僵硬地转动眸子,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

汽车爆炸,重度烧伤。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肤。

安泽黎连自主坐起来的能力都丧失了。

周遭的医务人员自顾自地交流着,检查安泽黎的情况,刺眼的灯光在头顶亮起,安泽黎就像被人挂起来的一块烂猪肉,任人摆布。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车祸发生时从耳边突然窜起的刺耳刹车声,以及一声声失控的尖叫。汽车就像被人捏扁砸烂的玩具,仅在几秒之间,前排空间瞬间塌陷。

血色飞溅。

安泽黎问:“我爸妈呢。”

没人回答他。

那些冷静的视线都在观察他的身体情况,根本没人能抽出空去聆听他心里的情况。

心慌感将安泽黎紧紧包裹,他已经知道结局了,但他不敢相信,他张开嘴巴,一遍遍去问,每次发出声音的时候,安泽黎都会觉得喉咙无比疼痛,他的声音变得陌生起来,那不是他的声音。

那不是他。

安父安母当场死亡。

这是那些人告诉他的。

连尸体都不完整了。

后来,安泽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喉咙就像被人用针线缝合了起来,不是他不想说,是他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发声了。

他彻底变了,脸变了,身体变了,声音变了,他整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时候安泽黎夜半惊醒,会突然梦到那天车祸前的场景,他抓着安父安母的手,没上那辆车,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场车祸的始端没有任何错综复杂的设计、陷害,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疲劳驾驶,闯红灯后闪躲不及。一辆接一辆的车就像被铁针提前串好的佐料,一个接一个地撞进漩涡中央。

“嘭”得一声,漫天火光。

陶珩君赶到医院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了病床上缠满纱布、连脸都看不清的安泽黎。听见声响后,安泽黎僵硬地转动眸子,看向陶珩君。

他尖叫着喊:“你走开,你别过来。”

声音嘶哑难听,恶心至极。

安泽黎绝望地想,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见到陶珩君,为什么陶珩君要过来看他。

陶珩君站在病床边,他垂眼看着安泽黎的模样,曾经他所熟悉的一切荡然无存,病床上那个缠满绷带哀嚎着的人根本不像安泽黎。

从父母那边得到消息,得知安泽黎遭遇车祸,安父安母当场死亡时,陶珩君还在想,那以后安泽黎真的只能依赖他了。

但当他亲眼看到眼前这个安泽黎时,他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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