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会歇了一天,第三天一大早,林秋实就带着那件灯芯绒夹克,去了县一中。

她没让方志强送。县城到一中,四里地,班车一块钱。一块钱搁往常,她舍得,可眼下账上那八百块,她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犹豫了半天,还是掏了钱——样衣金贵,挤坏了不值当。

班车晃了二十来分钟,在一中门口停下来。正是上课的时候,校园里安安静静的,两排青砖平房,墙上刷着白灰,写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梧桐树荫底下,一个值日的孩子,正拎着铁皮水壶,吭哧吭哧往教室跑。林秋实站在传达室门口等,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些孩子身上落。

一样的蓝布褂子,一样的灰裤子,洗得发白,磨得发亮。有的孩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有的裤脚吊着,盖不住脚脖子。

她想起自己念书那会儿,穿的也是这样的衣裳。冬天冷,娘就给套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口卷上两道,还是漏风。

想完,她自个儿笑了——她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伤春悲秋的。

上课铃一响,校园里登时又静下来。一间教室的窗子半开着,传出读书声,抑扬顿挫的,像一锅水将开未开。林秋实站在廊檐下,多听了一耳朵——这学校里的书声,跟街上的叫卖声不一样,听着,心里头敞亮。她收回目光,往办公楼走。

沈老师在办公楼后头的一间办公室里等她。屋里一张旧办公桌,一摞作业本,墙上贴着作息时间表,桌上压着块玻璃,底下是几张老照片。沈老师给她倒了杯水,推了推眼镜,开口就说:"你来了。我昨儿晚上,又琢磨了一宿。"

"琢磨出啥来了?"

"这校服,头一条,得耐穿。"沈老师说,"初一的孩子,正长身子,费衣裳。料子得实,针脚得匀,颜色得耐脏。你看,给他们定个啥料子好?"

林秋实把夹克放在桌上,又解下包袱皮,里头是一块料子样:"我寻思着,外罩用涤卡的。涤卡耐磨,挺括,洗多少水都不走形,领子也立得住。里子是棉的,贴着身子舒服。颜色就定深蓝——耐脏,齐整,孩子们穿出去,看着精神。"

沈老师拈起那块涤卡料子,凑到窗边对着光看了又看,又搁手心里摸了摸,半晌点了点头:"涤卡……是好料子。就是价钱,怕是不便宜吧?"

"料子钱,是实打实的,一分钱一分货。"林秋实说,"可一件衣裳穿三年不坏,比年年买便宜的,划算。你要信得过我,我头一个给你做件样品,你拿去给校里看。"

"样品倒不急。"沈老师摆摆手,"我信你的手艺。倒是有一桩事,我得先跟你透个气——"

他压低了声音:"校里开过会了,有人提,校服这活儿,该让国营百货做。说他们机器做,量大,便宜。"

林秋实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咋个说法?"

"说是……'公家的活,得公家来做'。"沈老师学了那句,又叹了口气,"这话,我当面没应。可那国营百货,昨儿就派人来学校了,开价也不高。"

"开多少?"

"一件,报了三块。"

林秋实心里飞快地扒拉了一遍账:三块一件,光涤卡料子钱,就不止这个数。国营厂有国家拨的料,有机器摊薄成本,才敢报这个价。她要是跟着压,就得拿粗支纱糊弄,那是砸自个儿的招牌;不压,又怕这单子飞了。

"沈老师。"她想了想,开口,"一件三块,能做出来啥衣裳,你心里有数。粗支纱,洗两水就起球,穿一冬就开线。你让初一的孩子,穿那样的衣裳?"

沈老师没接话。

"咱给孩子的,是穿了三年不坏的东西。"林秋实说,"价钱,我不敢乱报。你容我先做一件样品,连料带工,明码标价,你拿去给校里比。比完了,校里要是还选他们,我认。"

沈老师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你这丫头,实在。就按你说的办。"

林秋实心里松了半口气,又问:"那要是定下来,定金,学校能给多少?"

沈老师迟疑了一下:"校里经费紧,怕是……给不了多少。顶多先给个定钱,料子钱,得你先垫着。"

林秋实心里早有准备,可听他这么一说,还是攥了攥拳头。三百件,光料子钱就得几百块,账上那八百,全押进去,还未必够。父亲昨儿说的老刘那条线,是真得指望上了。

他又补了一句:"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事,我说了不算。拍板的是校长跟总务处,我就是个跑腿牵线的。国营百货那边,昨儿是总务处的老赵陪着来的,话里话外,都是'公家跟公家,好办事'。"

林秋实听出他话里的难处,反倒定下心来:"沈老师,你有你的难处,我懂。可这活儿落在谁手里,得看谁做得像样。你只管把样品往上递,剩下的话,我去跟校里说。"

"行。"她说,"料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从一中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林秋实没回铺子,拐了个弯,直奔棉纺厂。

棉纺厂在县城东头,灰砖大门,门口一块木牌,漆都掉了半边。门卫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师傅,听她报了父亲的名号,上下打量了她半天,才放她进去。仓库在后院,一排红砖大瓦房,门口码着成捆的布匹,用油布苫着。

管仓库的老刘,正蹲在门槛上抽烟。五十来岁,秃了半个脑门,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听说是林大川的闺女,他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大川家的闺女?都长这么大了!你爹呢,咋不自己来?"

"爹在铺子里照应。"林秋实说,"刘叔,我爹让我来,跟你商量个事。"

她把校服的事,前前后后说了。老刘听完,不说话了,吧嗒吧嗒抽着烟,好半天,才开口:"涤卡?那可是紧俏料子。厂里的货,都是有数的,国营百货那边,还排着队等呢。"

林秋实心里一紧:"刘叔,一点儿都匀不出来?"

"匀……倒也不是不能匀。"老刘把烟掐了,压低声音,"你要按出厂价提,那得走厂里的批条。批条得厂长签字,我老刘就是个看仓库的,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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