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知微在柴涧家稍作休息,出门行了二里地才回到自己的偏僻小屋。
院中一片死寂冷清。
月光下残留着白日打斗的痕迹,青石缝中还能看到些许鱼铃碎屑。
院中的小池水依然清澈,水中却空无一鱼,晚风穿堂而过,吹得檐下悬绳轻轻摆动。
这是原主多年居住的屋子,鱼知微将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把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好。
做完一切,她仍没有一丝困意,缓步走到溪水边,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溪水哗哗向前奔去,从不曾为头顶一轮月停留,亦不曾为立在溪边的人回首。
待夜色彻底将院落吞没,鱼知微才转身回到了床上入眠。
她沉沉入了梦境,梦见她与白发男子并肩坐在临水的青岩之上,各握一根钓竿,钓丝垂入悠悠碧水。
四下草木葱茏,风过苇叶,沙沙作响。
她侧过脸,望向身旁的白发男子,她俯身伸手舀起一捧水,抬手一扬。
漫天细碎的水花散开,洋洋洒洒落在他肩头银发上。
男子眸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
他伸手撩起一汪流水,反手向她轻轻泼来。
清凉的水雾扑来,她抬手去挡,水打湿了她的袖口与鬓边。
她听见自己咯咯的笑声:“问水,你泼得一点也不准。”
一说完,她从睡梦中惊醒,这梦到的是什么啊?
白发男和宗主不是一对吗,难道是她理解错了?
如果宗主和银发男没关系,为何要把人家挂在内室?
她还没理出什么头绪,便听到屋外小溪水声变大,披上一层薄衣出门去看。
只见水面现了白光,一道银辉自尽头一路铺展,粼粼水光顺着水道而入,一时间,水流转向,全部向她而来。
鱼知微看清众水之首,居然是银鱼回来了。
她伸手去接,鱼尾一甩,银鱼直接跃到她手上,她喃喃道:“走了怎么还回来?你不是应该去寻宗主吗?才养了几日,黏性就这样高。”
银鱼用尾巴拍了一下她手背。
鱼知微快步奔至池边,将银鱼放进水中,借着屋中灯光看到鱼身,心口一抽。
往日沿着侧线格外莹亮的那六片标志性银鳞,已经不见了。
鱼身两侧留下一串平滑浅淡的创口,灰灰的,很是刺眼。
她半跪于小石上,手掌隔着水面,火气顿时窜了上来:“难道是葛容他们又去找你了?”
银鱼游上来,摆尾巴去咬她的手。
鱼知微眼前一阵阵发黑,丢下一句:“是我欠你的 ”,转身回了屋。
银鱼挺着身子往窗里看,但无论他尾巴拍水发出多大的声响,鱼知微都没有再出来。
*
第二日一早,鱼知微带上全部家当,搬去了渔库堂。
渔库堂前厅有一处很大的空间,鱼知微打算将它做买卖,后院是私宅,她将银鱼安置在院中央的假山水池里。
渔库堂的位置在内山外山交界处,方便内外门弟子往来借渔具和饵料。
鱼知微寻了块木牌,在上面写:“定制神竿秘制饵,钓条大鱼涨修为!渔库堂开通定制服务,定金只要十灵珠!不满意可退全款!”
柴涧匆匆而来,见鱼知微已经挂好木牌,正站在底下欣赏,牌子底下还画了许多幼稚的简笔画,不由得有些想笑。
鱼知微向他伸出手掌:“来了?你是来定制鱼竿的吗?你是我第一个顾客,给你打五折。”
“哦,可以,”柴涧气喘吁吁道,“先恭喜师姐掌管渔库堂,师姐听说了吗?凌晨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怎么了?”
“我家离葛容家很近,今日凌晨的时候,何师叔带人将葛容和他那三个小跟班全关到牢里去了。他们动静很大,我听到葛容在外头鬼哭狼嚎,说自己冤枉。”
鱼知微面色如常,又正了正木牌,往院中走去。
二人在假山旁的石墩上坐下,柴涧继续道:“我听说是葛容鱼铃上有了魔气痕迹。我们拜水宗谈魔色变,他们惨咯。难道是师姐昨日递的纸条?”
“可不是我递的,你不要乱说。他们四人到处抢夺渔获,欺辱同门,也许道心早就不纯了。我有一事不明,为什么我们宗主这么抵触魔气?”
“好像是因为一场大战,当时的宗主被魔气伤了,身死道消,自此我们宗便一蹶不振。”
“那其他人呢?总不能其他人都不学无术吧。”
“那不一样,当时的那位可是渔道圣主,渔道的祖师。岂是后来这些青黄不接的后人弟子能相提并论的?”
“既然这么厉害,还能被魔气伤到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柴涧道,“师姐,我们去做鱼竿吧。”
柴涧伸出手臂,报出自己臂展长短,又摊开手掌比量掌幅。
鱼知微记下他的手型臂长,斟酌了下竿身长短与竿身软硬弧度。
“行了,我记下了。三日后来去竿吧。”柴涧付了定金,便与她辞别。
鱼知微欲转身回房,瞥见地上有一道水痕,从假山的池子外,一直延伸到内宅门内。
假山池中只有银鱼一条,她绕着假山转了一圈,银鱼真的不见了。
青天白日的见鬼了。
她望向那扇半掩的门。
*
刑律堂内。
葛容和他三个跟班跪在堂中,身上满是鞭痕,双手被灵锁缚在背后,口中依然不停。
葛容对着二位长老和何师叔嚷嚷:“我鱼铃上之所以有魔气,全是因为鱼知微的鱼!她的灵鱼身上全带着魔气,明明是她豢养魔鱼在先!我不过向她讨要灵鱼而已,就被她的邪鱼迷惑了心神!师叔您不信就叫鱼知微过来对峙!”
何师叔对着门外弟子扬了扬手。
不一会儿鱼知微进来了,她一见这情形,便知道这恶霸又要攀咬她。
葛容的目光快把她剜成八瓣了,她不去看,而是先行礼道:“何师叔,长老。”
葛容又叫嚷起来:“何师叔,欺辱同门的罪我认!我用来修炼的鱼都是从鱼知微院子里拿的,但这邪修的罪名我是坚决不认的,我是受害者,错的是她,是她来路不明的魔鱼!他们三人都能给我作证。”
他的三个小跟班点点头。
鱼知微瞥了地上四人一眼,道:“何师叔,我不知道葛师兄在说什么,他们并没有欺辱于我,师兄们待我可好了。”
“你撒谎!我们明明闯进你的院子,你还打断了我的鼻梁,这些都是证据啊!”
“还有!是我踏碎了你的鱼铃,你若清白,就拿出鱼铃,你要是拿不出来,就证明这些魔鱼都是你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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