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容妙,比如今活泼开朗。虽命运的风霜早早地吹到身上,那时的她还只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而已。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她照旧偷偷溜出府去,反正每逢节日,老爷夫人都聚在花厅宴饮,其乐融融的一家子,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金吾不禁之夜,夫子庙一带有灯会,千年来的惯例,热闹非凡。

她没吹灭屋子里的灯,轻轻阖上木门出去了。

这是个不见星星的夜晚,月明星稀,府上一派节日的气氛,挂了一路大红灯笼,不比寻常灯烛明亮,衬得一路的昏暗朦胧。

这一路拢共没见着几个下人,怕是都聚到厨房后面喝酒打叶子牌,过节去了罢。

轻车熟路溜到杂草丛生的狗洞前,她动作熟练地把腰一弯,缩成瘦小的一团,准备从中钻过。

脑袋就要被乌漆嘛黑的狗洞给吞没了,说时迟那时快,后背伸出来一双手,用力揪住她的衣领。

容妙:!!!

瞳孔猛地一缩,手臂上汗毛根根立起,大脑霎时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被抓包了?!

心里连连暗叫不好,僵硬地扭过头,面前却是一张清隽的脸。

“作人不好,非要上赶着当狗?”

又冷又硬的一句话,如同一块臭石头。

是那日在湖边捞了她一把的韫之。

容妙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

今日天气回暖,她穿着白绫袄蓝段裙,因为趴下来钻狗洞,雪白的衣裳沾上了污泥,她白净的脸蛋也擦到了一抹灰,花脸小猫似的。

“嘘,”她竖起一根食指,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从狗洞走才不会被发现呀。”

宿明策刚松开手,容妙就和泥鳅似的滑下去就要往狗洞里爬。

宿明策眼疾手快地把她拉了起来。

“干什么嘛——”

“我带你翻墙去。”

容妙眼睛一亮。

爬墙!好新奇呀!

容妙任由他拉着自己来到容府西南边的废墙前,灰扑扑的砖块砌成,常年缺少修缮,上端的瓦片掉落了好些,因此比其他区域的院墙要矮上一点。

宿明策看了看院墙的高度,和容妙的身高比了比,拣了几块砖头垒在地上,朝她点了点头。

“站上去试试。”

月白色的绣花鞋小心翼翼地踩上了那垒粗糙磨砺的灰砖,容妙攀上那堵墙,使出吃奶的劲向上一蹦。

她手脚并用地挂在了那堵墙上,进退维谷,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时宿明策从下托住她,把她推上墙头。

容妙在墙头上坐直身子,新奇地左右张望。

“可以看得好远呀……”

宿明策利落地翻身跳上墙头,衣摆在空气中猎猎作响。

“我先下去了”,摞下一句话后便纵身一跃,稳当地落在另一边地上,仰头望向容妙,“跳下来罢。”

容妙缓慢地挪动双腿,半个身子悬空,低头看着站在地面上的宿明策,有些犹豫。

韫之那么瘦的身板,能接住她么?

宿明策脖子都酸了:“还不下来?”

“我怕。”容妙在墙头上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此时身子僵硬,四肢微微发酸。

“你就对准了往我身上跳,我指定接住你。”

月亮悄悄地爬到树梢上挂着,温柔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切。

容妙想,她如今已经挂在墙上了,除了跳下去也没旁的办法,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下面张开双臂的韫之,总是臭着一张脸脾气很不好的韫之,此刻意外地显得很乖。

闭上眼睛,做好了摔个狗啃泥的准备,往前跳了下去。

“哎呀——”

树上的鸟儿受惊,扑棱着翅膀飞远。

韫之确实接住她了——吧?

她揉了揉发懵的脑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趴在韫之身上。

她确实跳向他身上了,只是韫之的小身板也确实没能接住她,二人一齐摔在地上了。

容妙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顾不上整理就伸手拉他,她以为韫之会生气发火,结果他并没有说什么。

她忍不住要觑他脸色,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小脸沾上了污泥,嘴唇抿得直直的,乌浓的瞳孔,整个人特别冷,特别的生人勿近。

好像没有刚刚看起来乖了?

容妙拍了拍身子,抖掉上面沾上的灰尘,抚平衣角褶皱。

她要拿手帕朝韫之脸伸过去,被他微微皱眉避开了。

“有脏东西,我帮你擦一下呀。”

宿明策不动了,身体绷紧,垂眸看着容妙踮起脚尖,目光认真专注地帮他擦脸。

手帕有一股馨香,触感很柔软,和挠痒痒似的。

等容妙收回手,他没忍住抬手用力摸了一下,想把方才的触感蹭掉。

走出巷子,一下子踏入一个热闹非常的境地。容妙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宿明策眉头紧锁,就没放下来过,很不喜欢这样的拥挤,不过还是紧紧跟在容妙的身后。

容府离秦淮河不远,这一片都是官贾富商的府宅。

秦淮河两岸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花灯,暖黄色的,轻盈又柔和的色泽。远远看去,行人颇觉自己好似飞到了天宫,靛蓝的天幕下,盏盏花灯如星如雨。

料峭时节,树上还没开花,倒是先长出了灯笼,多是莲花形的,也有几个兔儿爷形的。容妙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脖子泛酸,不肯放过一丁点细节,脸庞映着灯笼的光泽。

宿明策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顺着她的视线抬头,便意兴阑珊地移开目光。

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她。

两个人都没意识到这件事。

“打灯谜喽——”一声响亮的吆喝。

容妙好奇地朝声音来源看去,一个穿着青衫,身材瘦高的店小二冲她咧嘴笑:“小娘子,要不要来猜猜灯谜?猜中哪个,便能取走哪只灯笼。”

容妙探头往木架上挂的一列灯笼看去,眼睛便钉在一盏走马灯上,迈不动腿。

那是一盏六角宫灯,六角似飞檐般微微翘起,翘角垂着红流苏,细竹篾扎成,外头糊着薄纱,灯壁贴着嫦娥奔月图的剪纸,一点上蜡烛,剪影就从左到右循环奔跑,像真人在里面走。

容妙看得都痴呆了。

店小二笑着说:“小囡囡,这个可是本店的灯王!方才徐大学士来了都没猜中呢。”

容妙听了这话,有些丧气,不过还是不死心读起灯笼下面挂的那条谜语。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她还来不及思索,便被一人蛮横地撞到一边去。

“这只走马灯本小姐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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