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凌死了。
死了。
有时候忻楠觉得上天可能真的不太喜欢她,否则怎么会如此残忍,在她最充满希望的时候当头一棒,将她拉入炼狱。
黄风遥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重复,她突然开始耳鸣,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会呢。
明明郑凌已经快出院了,明明他们约定好春天樱花开时见面,明明已经立春了。
忻楠无力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一点点滑落,最终瘫坐在地,蜷缩起来,将脸埋在腿间,五指死死揪住自己发丝。
她发现自己居然没哭,哭不出来,只是浑身都在抖,抖得吓人,像濒临死亡却垂死挣扎的重病患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忻楠疯了似的朝门外跑,拦下路边的车,惨白着脸麻木开口:“火车站。”
她买的最近一班火车,失神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
近十二个小时,她还要等十二个小时。
忻楠猛地睁开眼,冷汗溢出,喘息几口气打开手机。
火车启动,忻楠缩在小床的角落里企图从中获得一丝安全感,可惜绝望还是如潮水般将她死死包围,密不透风。
手机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往外弹,五六个未接电话赫然涌现。
陈翊璟在找她。
忻楠无力注视昏暗的屏幕,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干涩,眼泪滴落。
好累,身体一直向下沉,累到一句话不想说,一个字不想解释。
她摁下关机键,再次闭眼。
说不清什么感受,好像自己始终还是独自一个人。
她是云县的人,在云县也只有一个在乎的人,现在他死了,她却在外边活得自在。
忻楠又开始反胃,脑子痛得要炸开,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
药呢。
她抖着手翻找自己的包,空的。
药呢。
忻楠开始冒冷汗,她哆嗦着来到走廊,摇摇晃晃扑向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药呢。
人呢。
为什么没有人在她身边?为什么她要离开云县?
离目的地还有七个小时的时候,忻楠开始发烧。
脑袋昏昏沉沉,意识时有时无,忻楠靠掐自己的胳膊硬生生熬过去。
再次开机,消息和电话一窝蜂涌来,她全部清空,随后上车。
凌晨四点,天已经蒙蒙亮,风在耳边哀嚎,临近院子,忻楠突然停下脚步,院里的哭声太凄惨,太刺耳,她觉得自己不会走路了。
忻楠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放在嘴边,手不住地抖。她僵硬地摁下打火机,火苗几次被风吹灭,再摁,再灭。
烟雾缭绕,烟熏得眼疼,冷空气和尼古丁一同吸进肺里,散去些痛苦,火星渐渐燃尽,忻楠用手掐灭,轻微的刺痛传进心里,挪动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高香茹在黄风遥怀里放声大哭,各家亲戚围成堆,低声安慰着“节哀”,郑父表情木讷地站在角落一根接一根抽着烟,四周满是烟头。
好像一夜之间,一个家就散了。
忻楠缓慢走过去,沉声:“伯母,伯父。”
高香茹听见声音抬头,红肿的眼睛睁大了些,踉跄着几步上前扑在忻楠怀里,“阿甯妹子,俺儿他走了……阿凌他昨天走了……他还那么年轻……你说我的命咋这么苦……这么苦!”
郑父走过来,将高香茹拉起来,“她还是个孩子,莫伤到她的心,好了你……”
忻楠握住高香茹粗糙的手,心痛如绞。
火化前,忻楠去看了郑凌最后一眼,她站在瞻仰台前,隔着玻璃望着男生。
消瘦的面容,恬静的表情。
泪水出现得毫无征兆,忻楠蹲下身,“傻子。”
她哑着嗓音,泪流满面:“傻子,你骗我。”
“这事我要记你一辈子,你知道吗郑凌,你竟然敢骗我。”
“说好要做一辈子朋友的,你怎么敢先离开?”
忻楠捂住脸,眼泪还是透过指缝落下,她不想和郑凌道别,只是和他胡乱地聊了许多,无厘头的话题,她在南城的生活。
忻楠说完,习惯性地等待回应,可惜再也等不到。
她终于意识到,郑凌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回不来,再也无法回应。
忻楠昏沉的脑袋快要炸开,她强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出告别厅,高香茹一把抱住她,泣不成声。
天彻底亮起来。
忻楠随着郑凌的父母和亲戚回到院里,高香茹将她拉进了郑凌的卧室,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阿甯,这是他留给你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要我替他收着,等你回来拿给你。”
忻楠将铁盒抱在怀里,高香茹摸了摸她的手:“我先出去了,你在里边休息会儿吧。”
木门合拢,忻楠轻轻揭开铁盒盖子,几十张照片映入眼帘,她狠狠怔在原地。
她低头吃饭,她抱着吉他,她站在雪地里,她趴在课桌上,她蹲在地上,她窝在角落,她弯腰捡书……
模糊的、清晰的,学校里、日常生活中,大大小小叠在一起。
没有正脸,几乎都是背影和侧脸,这些照片,全都是郑凌偷偷记录下来的。
忻楠不爱拍照,郑凌却总爱记录她。
忻楠红着眼,泪水又开始往外涌,她一张一张仔细地看着,直到最后一张,压在铁盒最底部,她拿起来,这是她和郑凌唯一一张合照,照片里,她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郑凌站在她身后,在她脑袋上方比着v。
忻楠将它翻转,背后黑色字迹赫然涌现。
你等待的春天,在下一个路口
白色信纸孤零零地躺在里边,熟悉又陌生的字体。
歪歪斜斜弯弯曲曲扭在一起,似是提笔者费了极大力气,拼尽全力才得以留下。
忻楠盯着这段字看了许久,然后将它紧紧攥在手心,躬下身子泣不成声,将纸条贴在胸口,如同在和郑凌拥抱。
这个铁盒,她记得的,小时候忻牧贞出远门将她留在屋里,她怕黑,夜里坐在院子外的小溪旁一直哭,郑凌将她带回自己的卧室,拿出这个铁盒,里边是各种口味的奶糖,他说:“我妈妈给我买的,现在是你的了。”
忻楠吃下一颗原味的,那是她第一次吃糖,从此生活好像没那么苦了。
后来郑凌常常都会拿着整罐糖到她面前晃悠,总是假装不经意露出来,她看见后,郑凌就问她要不要吃。
那天忻楠在拆糖纸,郑凌突然问:“忻楠,你很喜欢一个人吗?”
忻楠说不喜欢。
郑凌又问:“那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忻楠把糖塞进嘴里,慢吞吞说:“只能一个人。”
郑凌笑嘻嘻的:“以后我陪你。”
那时候忻楠觉得郑凌中二病犯了,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妄图拯救世界,明明自己也过得不咋地。
“不要。”她说。
“为什么?”
忻楠少年老成地说:“人都是会分别的。”
郑凌郑重其事:“我们不会。”
忻楠把糖吐出来:“骗子。”
她转身就跑,郑凌就在后边追她:“骗你是小狗啊!”
忻楠在卧室里坐了很久,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整个云县变得雾蒙蒙。
木门被敲响,高香茹沙哑的声音在外边:“阿甯,有个小伙子在院子外边,说是找你的。”
忻楠神情恍惚,她还在发烧,烧得已经不太清醒,推开木门走出院子。
顿住呼吸。
陈翊璟撑着黑伞,静静站立在雨中。
四目相对的刹那,忻楠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迟迟不动,寒风呼啸,雨势更大,打在脸上顺势滑落,宛若眼泪。
“你……”
忻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陈翊璟走到她跟前,将伞撑在女生的上方,“冷吗?”
忻楠瞬间泪流满面。
无言的对视,猛烈的风吹得人骨子泛疼,她声音哑得可怕:“为什么要一个人来云县?”
她从没想过陈翊璟会独自来到这种地方,这样落后的云县,是陈翊璟一辈子都不会接触的底层。
可他就是来了,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的面前。
又是陈翊璟。
总是陈翊璟。
忻楠悲哀地想。
“心疼你。”陈翊璟望着女生哭红的眼睛,淡声。
她不告而别,突然失去消息,他知道她遇到事儿了,所以即便她了无音讯,也依然不想责怪她。
他猜测她回了云县,因为这是她的根,她最在乎的人和物都在这里,所以他想试试。
一千多公里,他开了十多个小时,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
所幸忻楠真的在这里,他这一趟也算值了。
找到忻楠,然后,他想知道在他认识她之前,在他参与她的生活之前,忻楠过着怎样的生活。
云县,她的家。
他终于进入了她的世界。
陈翊璟一手撑伞,另一只手微微张开,浮现浅浅笑意:“抱一个?”
忻楠没有犹豫,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
二月的风还在肆无忌惮地吹,她却感觉不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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