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川的风还是和从前一样。

刘灼灼骑在最前面。

她身后跟着数百骑,旗上绣着秦国的纹样,另有一面属于她自己的将旗。神鸟展翼,龙雀蟠蜿。

沿途驿站见到符节,都远远开门。

这是秦王新封的阳川县君,安远将军,奉命协助高平公莫弈罕镇守北境。

刘灼灼听见这些称呼时,总还有一点不真实。

几年前,她第一次来高平川,连外套都披得仓皇。

现在,她腰间挂着将印。

远处是她曾和莫青一起放马的草坡,只是草色没有记忆里那么翠绿。

或许是季节不对。

前方忽然传来号角,迎接的人已经到了。

莫弈罕亲自骑着高头大马出来,身后跟着高平川一众部帅和亲兵。

隔得还远,他便笑起来。

“阳川县君。”

刘灼灼也笑。

“高平公。”

两匹马在道路中央停下。

一时间,两边的人都没有说话。

安远将军,阳川县君。

朔方旧部、高平杂胡,还有散落各处的铁弗人,都被陆续划入她麾下。

最要命的是诏书里那一句——

助高平公镇高平。

助,不是属。

莫弈罕每次想到这个字,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亲自把刘灼灼送去长安,结果兵没给自己,姑娘倒回来当同僚了。

莫弈罕强忍住磨牙的冲动。

“一年多不见,你倒是出息了。”

刘灼灼听出话里的味道,笑得更乖。

“都是叔父教得好。”

高平川的主帐也没有变多少。

只是如今她身后有亲兵,有随从,还有秦王派来的几名属官。

莫弈罕坐下以后,先把闲杂人等都遣了出去。门一关,脸上的笑便少了一半。

“说吧。秦王是什么意思?”

刘灼灼装傻。

“什么什么意思?”

莫弈罕盯着她。

“刘灼灼。”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莫弈罕继续追问。

“我的符节呢?”

刘灼灼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叔父。”

“你真觉得秦王一点都不猜忌你?”

莫弈罕皱了皱眉。

刘灼灼放下杯子。

“高平川在叔父手里,多兰部听叔父的。北边杂胡里,也有不少认高平公。”

“若再把朔方旧部全给你——”

她抬眼。

“换作是你,你睡得着么?”

莫弈罕没有回答。

秦王再怎么宽厚,这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刘灼灼继续道:

“秦王不可能让北境全归一家。”

“莫家、薛家、刘氏旧部,彼此都有自己的根基。”

“互相牵制,才最让长安放心。”

莫弈罕原先黑青的脸色稍稍缓了一点,但也只是稍稍。

“所以你回来,是替秦王看着我?”

刘灼灼立刻道:

“当然不是。”

她答得太快,不假思索得莫弈罕反而笑了。

“你当我和秦王一样好哄?”

刘灼灼也笑。

她往前坐了一点。

“秦王自有制衡的心思,可是叔父——”

“若非命运捉弄,我本该叫你一声阿翁才是。”

她笑得很淡,眼神失焦,仿佛陷在了往日的浮光里。

莫弈罕心头也有一丝触动。

那几年两个孩子天天黏在一起,吵也吵,闹也闹。

何况莫青……

他叹了口气,

“你回来,还没有问过莫青。”

刘灼灼看向帐外。

“我没有资格问他。”

这话倒不是演戏。在帐外,她就注意到迎接队伍中没有莫青。来到主帐,也没有了那个熟悉的少年坐在火边拿小刀割羊腿肉的身影。

“莫青……还好么?”

莫弈罕摇了摇头。

“希望他好吧。”

刘灼灼不解。莫弈罕解释道:

“我回来以后,他和我大吵了一架。说那些符节、名分,他都不懂。既然不懂,他也不想待了——”

莫弈罕叹了口气。

“他说他想去凉州,想看看河西到底有多大。”

这倒确实像莫青会说的话。

刘灼灼想象了一下。他大概还是那副样子,骑着马,嘴里哼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调,看到哪里好看就停,遇见不顺眼的人就吵。

也可能哪天忽然想起她,也可能不会。

她过了一会儿才问: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莫弈罕还没回答,刘灼灼又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思,于是自己又摇了摇头。

“算了。”

屋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一角纸张被掀了一下,刘灼灼伸手按住。

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小时候住过的屋子还在那里,推门进去,里面的东西却已经全搬走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原本期待回来以后能见到什么。莫青若还在,又能怎么样?

她已经是安远将军,已经是秦王的人。

下一次长安召她述职,她还是要去。

她不可能回到从前,莫青大概也知道。

刘灼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凉州也好。”

“天大地大,何处不自在。”

---

薛利来的时候,刘灼灼正带人在营中重新点兵。

高平附近陆续来了不少人。有铁弗旧部,也有从朔方迁来的杂胡,还有一些她在长安城南见过的熟面孔。

名册堆了一案,人却比名册乱得多。刘灼灼正被几个百夫长吵得头疼,外面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安远将军。”

她抬起头,薛利端端正正地作揖,就站在不远处。

当年那个还带着少年气的男孩子已经彻底长开了。他常年在外奔走,脸上早已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颊侧削薄,下颌线条清晰,反倒显出几分冷峻;眉骨比从前更深,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亮。并不是温润含笑的亮,而像刀刃刚从磨石上擦过,目光落在哪里,哪里便像被仔细量过一遍。

风把他额前几缕黑发吹开。

他的衣着并不华贵,只是一身便于骑马的深色窄袖胡服,腰间挂刀,袖口和手背上还留着不少细碎的破损和旧伤。手指修长,指节却有薄茧。

很多年前,他在火边替她看那柄爪刀时,也是这样的手。

只是那时候还小,如今已经是真正男人的手了。

见他行礼,刘灼灼不满地皱眉。

“你也来这套?”

薛利抬头。

“该叫。”

刘灼灼笑了。随即看到他身后的十余骑带甲勇士,问道:

“他们是——”

“薛干部的人。”

刘灼灼问道:“这是何意?”

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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