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上的日子,比凤姐想的清净。
三间瓦房,一口井,后头一片菜地。巧姐头一日还新鲜,第二日就腻了,缠着平儿要听书。刘姥姥每日送些青菜豆腐来,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明白——这是个大奶奶,落难了。
凤姐却没闲着。
她白日里养病,夜里就着油灯,把带来的那几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不是闲书,是她自己记的那本"烧不着的账"。哪一笔银子走的哪条道,哪个人经手的,将来要查,从哪儿查,她一笔一笔,都在脑子里过。
她知道,出了城,不代表安全了。王夫人的手,长着呢。她就算躲到天涯海角,王夫人想找她,也找得到。
巧姐有时候跑到她身边来,仰着小脸问:"娘,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凤姐就把她搂过来,摸着她的小脑袋,道:"这儿就是家。咱们在这儿,住一阵子。"
"那爹呢?"巧姐问,"爹怎么不来?"
凤姐心里一刺。
爹不会来的。他巴不得她走了,好自在。她这一走,他大概正在屋里高兴呢——高兴没人管他了,高兴外头那些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进来了。
可她不能跟巧姐说这些。她只是把巧姐搂得紧了紧,道:"爹有事,忙完了就来看咱们。"
巧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了。
凤姐看着女儿跑出去的背影,心里那股子冷,又漫上来了。
第三日头上,焦大来了。
他是从城里步行来的,走了二十里,鞋都磨破了。一进庄子,先灌了一瓢凉水,才压低声音道:"二奶奶,府里,出事了。"
凤姐手里的针线,没停:"说。"
"贾雨村被拿了。"焦大道,"拿他的罪名,是他当知府的时候,亏空公项、勒索富户——其中有一笔,是当年他替咱们家办的那件事,经手的银子,账上记着您的名字。"
凤姐的针,停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那是十年前,贾雨村刚复起,替贾府办过一件官司——帮着把一个欠了贾府银子的穷秀才,按了个罪名,关了半年。那笔经手的银子,走的是她的手。
前世,这件事,跟她一辈子,最后成了她的罪证之一。
她记得清清楚楚——抄家那天,官府翻出来的那本账上,那笔银子后头,写着她的名字。她当时还辩解说"那是太太让我办的",可没人听。公堂上,官老爷一拍惊堂木:"账目上写着你的名字,你还想赖?"
那一句话,像一把刀,把她前世的路,彻底堵死了。
这一世,同样的事,又来了。
她胃里一阵翻涌。她放下针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把那股翻涌压下去。
"还有,"焦大又道,"府里,太太如今见人就说——'这些年的账,都是凤丫头一个人经手的,我们大太太、二太太,什么都不知道。'这话,已经传到府衙去了。府衙的人,这两日,就要来传您问话。"
平儿在一旁,脸都白了:"奶奶,这……这可怎么办?"
凤姐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她心里,却像翻江倒海。
王夫人这一手,她前世见过。一模一样——抄家那天,王夫人当着钦差的面,也是这么说的:"这些事都是凤丫头管的,我不知情。"一句话,就把所有的罪,全推到了她身上。
前世她信了王夫人。她替王夫人办了那么多事,填了那么多窟窿,最后王夫人一句话,就把她卖了。
这一世,王夫人又来这一套了。
她怕。她真怕了。
怕到她攥着茶碗的指节,都发白了。
她怕这一世,又跟前世一样——王夫人一句话,她就成了替罪羊。她拼了命地逃,逃了半条命,结果还是逃不过这一刀。
可她忽然又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原来你也有今天"的笑。
前世,王夫人这一手,把她打进了地狱。她前世连个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王夫人摆布。可这一世,她早有准备。
她手里,有"体己贴公中"的账。她有甄家箱子的消息。她还有那半张焦黑的纸。
前世她没牌,只能任人宰割。这一世,她牌多的是。
"王夫人这是要拿我当挡箭牌。"凤姐站起身,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潭深水,"可她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焦大问。
"我王熙凤经手的每一笔账,都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主。"凤姐道,"放利钱,是太太点的头;转甄家的银子,是太太收的箱子;那个穷秀才的官司,是老爷发的话。我不过是个提笔的——如今出了事,倒成了我一个人的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亮起一点光。
那点光,不是恨——是算。她在算,手里有什么牌,能打出去。
她有"体己贴公中"的账——这账能证明她不但没贪,还倒贴了八千多两。她有甄家箱子的消息——这消息能反咬王夫人一口。她还有那半张焦黑的纸——那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她不用。
可她也知道,这些牌,每一张都不好打。
打"体己贴公中"的账,万一官府不认怎么办?万一官府说"你倒贴是假,贪了更多是真"怎么办?
打甄家箱子的消息,万一王夫人反咬一口怎么办?万一王夫人说"那箱子是凤姐自己收的,跟我无关"怎么办?
她每一张牌打出去,都有可能引火烧身。
这一步,她不能不迈。她不打,就是死。打了,还有一线生机。
"焦大,你回去,替我办三件事。"
"二奶奶吩咐。"
"第一,把我当年记的那本'体己贴公中'的账,想办法弄到府衙去——让他们知道,我王熙凤不但没贪,还倒贴了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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