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华宫已在前方不远。

比起永寿宫的巍峨沉肃,玉芙宫曾经的张扬喧嚣,这座宫殿显得格外清雅安静,连廊庑下悬挂的宫灯都似乎比别处柔和几分。庭院里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鹅黄色的花瓣在枝头积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冷香幽幽,随着寒风丝丝缕缕飘来,与永寿宫无处不在的暖腻龙涎香截然不同。

这香气,让关禧的脚步停顿了半瞬。他记得这味道,也记得那个冬夜,楚玉身上似有若无的,与此处梅香一脉相承的冷冽气息。

承华宫守门的两个小太监早已远远望见这一行绯红威严的仪仗,腿肚子就开始打颤。待关禧拾级而上,走到宫门前时,两人已齐刷刷跪伏在地砖上,额头紧贴手背,声音因紧张发飘:“奴、奴才叩见关掌印!掌印万福金安!”

关禧目光未在他们身上停留,只淡淡“嗯”了一声,脚下不停,径直跨过高高的门槛。他身后的双喜及仪仗众人紧随而入,训练有素的步伐在寂静的宫院内带起一片肃杀的沙沙声。

跪伏在地的两个小太监直到最后一名番役的靴尖从眼前掠过,才敢稍稍抬起一点头,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悸的眼神,又埋下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宫门内,已有引路的太监等候。

只是,当关禧看清那引路太监的脸时,凤眼深处掠过一丝冰芒。

那是曹旺。

许久不见,曹旺更胖了些,原本就圆滚滚的身材如今裹在太监袍服里,活像个塞得过满的包袱。脸上的肥肉堆叠,一双小眼睛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此刻那缝隙里正拼命挤出谄媚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虚浮在油汗涔涔的皮肉上,眼底深处却是藏不住的惊恐。

他怎么会在这里引路?以冯媛的细心,不会不知道曹旺与自己之间那点旧谊。是疏忽?还是……刻意?

关禧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面上也无任何异样,仿佛眼前只是个最寻常不过的承华宫低阶太监。但曹旺那张惶惧交织的胖脸,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散发着霉味和屈辱的盒子。

一些画面闪过。

洗刷污水泼在身上,曹旺那肥胖的手指戳着他的额头,唾沫星子喷在脸上:“小离子,长张娘们脸了不起?进了这承华宫,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懂吗?嗯?”

那时他刚穿过来不久,伤口未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曹旺这种在主子面前未必得脸,却最擅长欺凌更弱小者来彰显自己存在的底层管事,便是他每日必须面对的噩梦之一。

后来他得冯媛青眼,调去书斋,又很快被送出承华宫,自此平步青云,再未回头。曹旺这等微末蝼蚁,早已被他遗忘在权柄征途的尘埃里。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遇上了。还是以引路太监的身份。

冯媛的意思,昭然若揭。

关禧心下冷笑。这位即将晋封贵妃的冯娘娘,手段真是越发体贴了。这是将当年欺辱过他的旧人送到他面前,任由他处置,是示好,是赔罪,也是提醒。

看,你当年的处境,我记得,我能把人送到你手边,也能做到别的。

更是一种试探,试探他如今权势煊赫之下,是否还对当年那些微不足道的折辱耿耿于怀,心性又到了何种地步。

曹旺已经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腰弯得几乎要对折,声音干涩发紧:“奴、奴才曹旺,奉、奉娘娘之命,为关掌印引、引路……掌印请、请随奴才来……”

关禧点头,迈步向前。

曹旺如蒙大赦,又肝胆俱裂,忙不迭地小碎步在前引路,肥胖的身体因过度紧张显得有些笨拙踉跄。

一行人行走在承华宫清寂的廊庑下。

走了约莫十几步,经过一处转角,腊梅的冷香更浓了些。关禧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像是在谈论天气:

“本督记得,当年初来承华宫时,水土不服,身上又带着伤,行动不便。”他脚步未停,目光虚虚落在前方某处,“多亏了宫中一些老人照应。尤其是曹公公……”

他刻意顿住。

曹旺浑身肥肉猛地一哆嗦,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勉强撑住。

关禧恍若未觉,继续用那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道:“曹公公体恤,常怕本督饿着积食,特意将饭食清减些,美其名曰润养肠胃;又时常在四下无人时,殷殷提点规矩,字字珠玑,听着倒也印象深刻。”

他每说一句,曹旺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冷汗如浆,顷刻间湿透了厚重的棉袍内衬,在这严寒天气里,竟冒出丝丝白气。他嘴唇翕动,想要求饶,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而跟在关禧身后半步的双喜,早在听到“曹旺”这个名字和关禧开口说第一句话时,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睛就倏然抬起,目光如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曹旺那抖如筛糠的肥胖背影上。

他是关禧从最微末时一手带起来的心腹,虽未曾亲历关禧在承华宫的时日,但关于督主早年处境艰难,备受欺凌的零星传闻,他并非一无所知。此刻亲耳听到督主用这般平静的语气提及往事,那字里行间的寒意,让双喜心头火起,杀意骤升。

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曹旺的后颈,心中已飞快转过七八种让这死胖子悄无声息消失,且能警告承华宫乃至其他所有曾对督主不敬之人的法子。是失足落井?是突发急症?还是交给内厂刑房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老手,好好照顾几日?

曹旺即便背对着,也能感觉到那刺骨的杀意从身后袭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石板路上,顾不得疼痛,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掌印!掌印饶命啊!奴才当年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掌印看在、看在奴才如今在娘娘跟前当差,求掌印给奴才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奴才给掌印当牛做马!掌印饶命啊!”他哭嚎得凄惨,肥硕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抖得不成样子。

关禧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垂眸,看着脚下这个曾经趾高气扬,如今却卑贱如泥的胖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厌恶,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曹公公这是做什么?”他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极淡的疑惑,“本督只是念及旧事,随口一提。你如今是承华宫的人,行事自有冯娘娘约束,与本督何干?起来吧,莫要耽搁了宣旨的正事。”

说罢,他不再看曹旺一眼,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双喜经过曹旺身边时,脚步略缓,冰冷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跟上关禧。

曹旺瘫软在地,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就像听到了丧钟。关掌印没有说饶他,也没有说罚他,没有多看他一眼。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的惩罚更让他绝望。他知道,自己完了。即便今日能活着,往后的日子,也不过是活在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阴影下,比立刻死了更煎熬。

他趴在地上,在腊梅的冷香里,闻到了自己身上浓重的尿骚味。

前方的正殿轮廓已然清晰。殿门敞开,灯火通明,却因宽敞和素雅的陈设,并不显得煊赫逼人,透着一股书卷沉淀下来的宁静。

冯媛已得了通报,立在殿中,身姿纤侬合度。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素缎长裙,搭配云肩,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素雅的珍珠簪子,将她清丽如雨后空山的眉眼衬得愈发淡雅出尘。见关禧进来,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婉微笑,眸光柔和。

可,关禧的目光,在踏入殿门的刹那,便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越过了居中而立的冯媛,越过了她身侧那个眉眼灵动,透着几分俏丽活泛的宫女汀兰,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冯媛另一侧,那个静默如古井深潭的身影上。

楚玉。

她今日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宫女服制,淡青色的襦裙,外罩藕色比甲,颜色甚至比汀兰身上的还要素净黯淡几分。乌发严谨地梳成宫中最常见的发髻,未佩任何珠翠,只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她低垂着眼,站在冯媛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就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青竹,敛尽了所有光华,努力将自己融入背景。

可关禧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不过几天而已。从上次在衙署暖阁里算起,不过短短几日。

可他却觉得,像是隔了漫长的一个轮回。

楚玉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直接,过于灼热的注视。她蹙了下眉尖,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抬起眼,朝关禧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清澈得像雪山上融化的冰泉,里面映着殿内的烛火,也映出他此刻失态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有忧虑,以及一丝极其锐利的提醒。

她摇了摇头。随即,视线迅速垂下,重新落回自己身前三步远的地砖上,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模样。

关禧的心脏像是被那眼神里的冰锥刺了一下,骤然收缩,带来尖锐的痛感和随之涌上的清明。

是了,这是什么地方?冯媛面前,众目睽睽之下。

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上前两步,对着冯媛,依礼躬身,声音平稳:

“奴才关禧,参见昭仪娘娘。”他刻意咬重了“昭仪”二字,既是提醒自己,也是告知对方,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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