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大蹦窑

昌平西北的山地在深秋时节已经冻得发硬,山脊上的松林在寒风中簌簌作响,针叶在风中翻转,露出灰白色的叶背。胡鹏亮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下踩的是山间猎户踏出的小径,路面覆盖着薄薄一层冻土和枯叶,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他的腰间挂着地图袋和短刀,身后跟着南山特攻队的二十多名队员。白记背着□□走在队伍中段,千李康德扛着两柄双手斧在队伍后方压阵,陈俊洲走在胡鹏亮旁边,手中握着一根竹杖,竹杖的一端被削成了尖头,另一头用布条缠着,当作手杖使用。田成仁的游击队从兴寿镇带出来的十八个人插在队伍中间,他们的三八式步枪枪管上裹了防尘布,在行进中没有发出金属碰撞声。

队伍从昌平西北出发已经走了两天。第一天从营地翻过两道山脊,在山谷中一条溪流边歇了一夜。第二天沿着山脊线向西北方向推进,目标是延庆山区。胡鹏亮的地图上标注着这条路线,从昌平到延庆的直线距离不过几十里,但山路绕行,要翻过三座山岭,涉过两条溪流,实际路程比平地上要多出好几倍。队伍走得很快,没有生火,没有大声说话,休息时只是蹲在岩石后面啃几口随身带的干粮。追兵随时可能出现,他们在昌平附近的行动已经暴露了营地的大致方位,日军肯定在搜山。

追兵是在第二天下午出现的。胡鹏亮在翻过第二道山脊时听到后方的山谷里传来几声犬吠。那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隔着两座山头,但山间的风把声音送得很清楚。白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狗。至少三只。后面有人。”

胡鹏亮停下脚步,蹲在山脊的岩石后面,朝后方望去。山谷底部的树林里有动静,树冠在摇晃,不是风造成的摇晃,而是有人从树下经过时带动的。他数了数,树冠摇晃的范围大约有几十丈宽,说明追兵的人数不少。“继续走。加快速度。到前面那个垭口再说。”

队伍加快了步伐。应子凡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大约三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厚,手臂粗短,手掌又宽又厚,指节上缠着防滑的布条。他是昌平本地人,以前在煤窑里干过爆破,专门负责在岩层中炸开巷道。他的背包里装着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块和几根引信,腰间挂着两枚手榴弹。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脚下量过尺寸一样。

队伍翻过垭口时,追兵也翻过了身后的山脊。胡鹏亮在垭口上回头看了一眼,日军士兵穿着深色的军服,在树林间时隐时现。他们的队形分散得很开,前队大约有三四十人,后面还有更多的人从山脊另一侧爬上来。追兵队长骑着一匹矮种马,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马匹在密林中走得很慢,时不时被低垂的树枝挡住。胡鹏亮认出了那个骑马的军官——大野治房,丰臣秀吉麾下的部将,之前在昌平一带驻防,专门负责清剿游击队。大野治房的部队在昌平周边烧过好几个村子,胡鹏亮在兴寿镇时就听说过他的名字。

“他们追上来只是时间问题。”陈俊洲走到胡鹏亮身边,竹杖撑在地面上,“我们带着伤员,跑不过他们的骑兵。”队伍中有一名队员在兴寿镇突围时伤了脚踝,走山路时一瘸一拐,需要两个人轮流搀扶。胡鹏亮看了一眼那个伤兵,又回头看了一眼山谷中的追兵。

“应子凡。”胡鹏亮喊了一声。

应子凡从队伍后面走上来,他的脸上沾着树枝上的霜,嘴角哈着白气。“胡将军。”

“你以前在煤窑干过爆破。给你几块炸药,能不能把后面那段山路炸塌?”

应子凡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那段山路胡鹏亮指的是垭口下方的一段窄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的路面只有一两丈宽,路面下面是被雨水冲刷过的碎石和冻土。如果在那段窄路上埋上炸药,炸塌山坡上的碎石,就能把整段路堵死。“能是能,但是炸药的量要够。如果只炸一两块石头,他们搬开就过来了。要炸塌半边山坡,得用大蹦窑。”

“大蹦窑?”胡鹏亮问。

“以前在煤窑里炸巷道用的。把炸药集中堆在一处,引线拉长,炸的时候把整面岩壁掀下来。用在路上,就是把山坡上那一层碎石和冻土一次性掀下来,把路面彻底堵死。但炸药要够,至少得几斤。”

胡鹏亮看了看背包。“我这里有四块□□,每块半斤。够不够?”

“差不多。但我得再加点料。”应子凡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两枚手榴弹,将手榴弹的引信拆下来,把里面的火药倒在一张油纸上,“把这些火药混在炸药里,爆炸力会更大。再找一些碎石和石块堆在炸药上面,炸的时候石块飞出去,能把更多的坡面带下来。”

应子凡蹲在路边,开始准备他的大蹦窑炸弹。他将四块□□拆开油纸,捏碎,混上从手榴弹里倒出来的黑色火药,搅拌均匀,然后分成两份。他选了路边一处山坡,坡面朝内凹陷,坡顶堆着碎石和枯草。他用手在坡面上刨出一个浅坑,把第一份炸药塞进去,用碎石盖好,压实。第二份炸药塞在坡脚的位置,靠近路面的边缘。他又从周围捡来十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堆在炸药上方的坡面上。最后,他把两根引信分别插入两个炸点,引信的长度不一样,靠近坡顶的那根引信比坡脚的长一截。

“引信点燃之后,坡脚的先炸,把坡脚掀掉。坡顶的那份晚几息再炸,把上面整面碎石层都掀下来。两处一起炸,半边山坡就塌了。”应子凡一边做一边解释,手上没停,把引信的末端用牙咬开,露出里面的火药芯。

胡鹏亮看了看地形,点了点头。“我们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点火。你点火之后跟上来,别耽搁。”

队伍继续向前走。应子凡蹲在炸点旁边,看着队伍翻过山梁后才点燃了引信。火折子凑到引信末端,引信嘶嘶地烧起来。他转身就跑,脚下踩着碎石和枯草,跑出去约二十步,身后传来第一声爆炸——坡脚的炸药炸开了,碎石和泥土从坡脚处喷出来,在路面上堆成一道矮坎。紧接着,坡顶的炸药炸响,整面山坡上的碎石和冻土像是被一只巨手掀开,从坡顶处整体滑落下来,大大小小的石块滚落在路面上,尘土和碎屑向四面八方飞溅。滚落的碎石将那段窄路彻底掩埋,石块堆积的高度足有一丈多,一些碎石滚到路边,落在了山坡下方的树林里。应子凡在气浪中向前扑倒,后背被几块小石子击中,但不严重。他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段山路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乱石堆叠的陡坡。

追兵正好走到那段窄路前,大野治房骑在马上,正挥手让前面的士兵加快速度。爆炸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他趴在地上,碎石从他头顶飞过。等他抬起头,面前的山路已经被乱石堵死,碎石堆上还在冒着烟。几匹马被碎石砸倒,摔在路边,马背上的骑手被摔进了树林。前队的几个日军士兵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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