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的第三日,雪停了。

妣夏从城北驿馆出来时天色尚早。

她换了件石青色暗纹常服,袖口束紧,头发用白玉簪绾在脑后,整个人利落干净。

何妙妙跟在旁边,正从袖子里往外掏纸条。

“老王拦下那批火油之后,转运站那边又清出三车硫磺,全压在库房里。摄政王的人来问过一回,被老郑堵回去了。”何妙妙把纸条递给她,压低声音。

“还有,驿馆那边新来了支北境马帮,领队的是个年轻姑娘,姓乔。她们已经在驿馆住了小半个月,老王说这几个人的货单对账方式和我们一模一样。”

“她用的是分栏记账。”

“对,进出两条线,每笔都标了日期和经手人。这个时代的人不会这么记账。”何妙妙说到这儿忽然停住脚步,拽了拽妣夏的袖子,下巴往前方一扬。

驿馆院墙外的歪脖子柳树下站着五个人。

打头的是个高挑姑娘,鸦青色骑装,腰间挂短刀,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头。

她身后站着个裹月白斗篷的姑娘,怀里抱着账本,正低头翻看。

再后面是三个穿转运站灰袍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圆脸的把货单卷成筒正跟旁边的人争论什么,手势又快又急。

乔松从柳树下走过来,步伐又稳又快,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响。

她在妣夏面前站定,没有行礼,只是打量了她一眼。

然后她抬手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连鞘握在手里,刀柄朝前递过去。

“乔松,北境马帮的,跑了好几个月商路,沿途驿站全趟了一遍。”她的声音带着点北境口音,干脆利落。

“我们在驿馆蹲了大半个月,货运单子全对过,账本核对过,记账格式和我们的一样,正字计数,分栏编号。早认出来了,等着一个合适的时候来见你。”

她身后四个人同时抬起右手。

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响指声在冷冽的空气里弹开,清脆利落。

江冉合上账本,弯起嘴角。

孟成舟把货单塞进怀里,咧嘴笑。

秦述推了他一把,蒋昱轻轻说了句“来了”。

不是“陛下”,是“来了”,像在教室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看见该来的人推门进来。

何妙妙在旁边蹦了一下。

她拽着妣夏的胳膊用力晃了晃,转过头朝驿馆里喊了一声:“师傅!人齐了!”

老王从驿馆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扳手,看见这一幕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二十二个,一个不差!”

校场边上的老兵器库被打扫了出来。

这屋子是青砖砌的,原是用来存放旧弓和废箭囊的,后来被陈拙拿水泥抹了墙缝,被何妙妙挂了两盏灯笼,就被征用了。

屋里生了好几盆炭火,墙上钉着他们的图纸——蓄水池剖面图、水力鼓风机传动结构图、北境布防对比图、驿道地图、北境商路图,五张图并排拼在一起。

屋子正中架了口铁锅,老郑不知从哪弄来一筐木炭,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没有椅子和矮案,大家就围着铁锅席地而坐,有人坐在蒲团上,有人坐在倒扣的箭囊上,有人干脆盘腿坐在地上。

何妙妙拉着林妙音挤在铁锅最前面,两人把带来的花椒、八角一溜排开,开始调锅底。

何妙妙一边往锅里撒花椒一边说这锅底配方是她以前在宿舍偷偷煮火锅时磨出来的,林妙音在旁边拆台说你上次不是说是跟你姥姥学的。

林知远盘腿坐在蓄水池剖面图下面,苏晚和姜若一左一右蹲在他旁边。

三个人还在争论蒸发率修正系数,苏晚拿树枝在地上写公式,姜若说数据错了,许问插嘴说你们两个都用的是旧版数据,季青岚从他肩后探过头来补了一句最新的修正值。

林知远挨个看了一遍,把姜若的答案圈出来。

苏晚凑过去看了看,点头承认自己算错了。

陈拙抱着膝盖坐在鼓风机传动结构图旁边,乔松蹲在他对面拿短刀削树枝。

陈拙指着图中齿轮比标注说你北境马帮是不是有种特制马蹄铁,乔松抬头说你怎么知道,陈拙说马蹄铁的铸造原理和齿轮热处理是一样的,你给我弄一副我研究研究。

乔松拿刀尖点了点他肩上沾的水泥灰,说了句你们烧窑的什么都想研究。

赵霁把他的毒理分析册子摊在膝盖上,周垣坐在旁边帮他压住页角。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给郑放解释太后那批毒药的化学原理,郑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还是更擅长拦马车。

沈砚坐在靠墙的位置,膝盖上摊着转运仓的粮草调配方案。

谢瑾言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弹劾草稿,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

沈砚推了推铜框眼镜,在方案上添了一行数字。

谢瑾言接过笔把弹劾条款重新标了序号,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嘴角各自弯了一瞬。

孟成舟和秦述又为清点流程里的一个数字争起来了,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蒋昱从旁边一人碗里夹了一筷子刚涮好的羊肉,两人同时闭嘴低头吃肉。

老王蹲在门口,把驿道地图摊在膝盖上拿炭条补新站点,抬头朝屋里喊了一句“羊肉别吃光”。

锅底翻滚起来的时候,热气蒸腾着填满了整间屋子。

何妙妙第一个站起来,举着筷子喊开吃,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两下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

陈拙站起来跟她抢,乔松不动声色地从他筷子底下截走了一片。

老王举着漏勺从锅底捞了一大勺肉片,公平地给每个人碗里都拨了一筷子。

孟成舟和秦述暂停了争论,开始比谁更能吃辣。

蒋昱悄悄往蘸料里加了半勺花椒粉,被两人同时发现,一人掐住一边耳朵。

江冉把账本翻到空白页,认真记录每个人的食量,旁边林妙音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比户部账册还细。

赵霁从锅里捞了片白菜,吹了吹气放进嘴里,忽然说摄政王的硫磺和火油都被扣了,下一步该轮到太后那边的药材。

周垣说我这边太常寺的运输通道已经全部堵死,郑放接了一句城门司也在卡她出城的路。

妣夏坐在铁锅旁,手里端着蘸料碗。

炭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发亮。

她听着满屋子的人声——争论声、笑声、筷子碰锅沿的脆响、炭火噼啪的炸裂声,每一处声音都是活的。

卫青阳坐在她右手边。

他把自己的碗推过来,碗里放着几片涮得刚好的羊肉,形状完整的、最嫩的部位。

卫青阳动作很轻,碗推过来时筷子还搁在碗沿上,像在递一件不用言明的东西。

妣夏侧头看他,卫青阳正低头喝汤,侧脸被热气蒸得模糊,但他的笑容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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