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佛海棠!”

离巷口近的人很快就认清了端坐马上的人。

人群低声炸开。

“佛海棠在的话,这葛氏当真有冤情?”

“话不能这么说,只能说佛海棠在的话,必然不会让有冤的人蒙冤!”

“张家不许验尸,佛海棠总不可能隔着棺材就能知道冤不冤吧?”

青纾听着巷子里的议论,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有人赶忙提醒了青纾,“四娘子,佛海棠就在眼前,你快找他喊冤,这可比找县衙喊冤管事儿多了!”

王县尉听见这话,眼睛抽了抽。

他瞪了那人一眼,那人便往人群后缩了缩,不敢再说什么。

现下佛海棠风头正盛,王县尉自知得罪不起,一时竟不知道要如何应声,只能先隔着人群拱手作揖。

“原来是贰玉佛子,您怎么今日来这华阳县了?”

贰玉只道:“王县尉方才说本朝律令:妾室亡故,家主销籍,不必经官。”

王县尉挺直了脊背,高声应了。

“是!”

“那王县尉是不是忘了《洗冤集录》里的条令?”贰玉放慢语速,咬字清晰,“诸病死应验尸,而同居缌麻以上亲,或异居大功以上亲,至死所而愿免者,听。”

王县尉干笑了两声,“张家老爷刚刚已经跟本官说了,这是家事,无需开棺验尸。”

“张家说葛氏是病死,应验尸。”

“应检验的尸体,如果有和死者同住的五服以内的亲属,或者不同住的大功以内的亲属,请求免予检验的,可以同意。妾室也是人,在律条上从不因死者是妾室便不算数。现下死者的女儿不同意,应验尸。”

“这不是王县尉可以推给张家的家事。”

王县尉的面色登时就不好看了。

他身后的一众衙役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抬头。这佛海棠根本就是直接给王县尉脸上甩了一巴掌。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好”。

之后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接连响起。

王县尉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半分面子都没了,想发火却又不敢。

这佛海棠引的又全是白纸黑字的条令,还总说这些小民惯爱听的,他根本没法反驳。

王县尉心思转得飞快,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添了十足的无奈。

“贰玉佛子说的条令,本官岂能不知。只是……佛子也瞧见了,这张四娘子是张家的庶女,未曾出嫁,又长居在外。即便要告,也应由家主出面,可张老爷并不愿开棺验尸。张四娘子一个庶女,年幼无知,如此要求,于律于礼,都难站住脚。本官今日若真的开棺验尸,日后张家反告她一个‘违犯教令’,我当如何处置?坊间家长里短多,谁家中都难免有龃龉。我这也是为了张四娘子考虑,她毕竟是张家的女儿。”

王县尉这话说得又软又圆滑。

青纾的视线已然清明,她忽然蓄力,猛然挣脱了三个押着她的妾室。

三个妾室又想上前,青纾低喝:“别碰我!”

毕竟是长公主身边的人,青纾端起架子,三人谁也没敢动。

青纾抬手理了理被扯歪的衣襟,从衣袋里摸出一枚铜牌。她一手背于身后,一手将令牌握在掌中,上前几步亮给了王县尉。

王县尉只不屑着随意扫了一眼,但刚移开视线又硬生生移了回去,一双小眼睛瞬间瞪得几无瞳孔。

青纾手里是一枚雕刻讲究的铜质令牌,正中阴刻的字填了朱漆。

一看就是官场之物。

王县尉想靠近些仔细看看,没成想踉跄了一下。

待他站稳后彻底看清,脸上的颜色便一层一层地换,红了白了黄了绿了紫了……煞是精彩。

翰林医官院?

这张家四娘子竟是京中伺候天家的女医官。

“王县尉自己知道就好。”

没等王县尉说什么,青纾就直接打断了他刚想说出的话,收了铜牌。

王县尉艰难咽下了马上要吐出口的话,心底快速思量。

在长公主即将入蜀之时出现在华阳县的女医官,那必然是侍奉在长公主身边的。她隐藏身份提前入蜀怕是不止为了探亲,更得长公主授意,说不准就有什么需要私访的差事。

长公主如今是大理寺卿,若是今天这事儿处理不好,四娘子在长公主面前提几嘴……

王县尉的额头登时渗出了冷汗。

青纾又道:“我只问王县尉,可否开棺验尸?”

“上官说笑了!”王县尉弯腰拱手,“不知四娘子是上官,下官才以处理市井龃龉、体量民间庶女的方式处理此事。竟是多有得罪!”

既是官身,怕日后张家反告四娘子的由头自然就用不得了。

民告官,这不是笑话吗?

张达浩听了两人这话,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青纾。

上官?下官?

四姐儿不是说她在京中的小医馆打杂吗?怎么就成了王县尉的上官了?

能让王县尉这般伏低做小,这官莫非比知县还要大?

张达浩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一时竟然不敢开口问。

他看向张夫人,想让她腆着脸问问,但张夫人看起来比他还要震惊,完全惊傻了。

看热闹的乡邻也很震惊。

当官的见多了,女官还是第一次见。

“张四娘子竟然做官了?”

“那牌子一看就大有来头,我见过知县的牌子,可比不过这个。”

“哎呦!张家以后了不得了!”

“不一定,这不是要给人家生母草草掩埋吗……”

“也没有草草吧?昨天不是做法事了,只是四娘子觉得葛氏之死有冤。”

“张四娘子第一时间就觉得张家有问题,她是当官的,要是有这怀疑,那这张家的嫌疑就大了啊!”

“现在想想,张四娘子的话都有理有据,不愧是个当官的。”

“关键张家还说不出什么。”

“四姐儿……你,你几时做了官?”

张达浩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发虚,但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意。

这大虞统共才多少女官!哪个不是高嫁!高嫁之后再生个一男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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