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测绘启动的第二天,砾石小队被分配到了荒原北侧的一段走廊。这条走廊是陈知远在数据模型里标注的“主干道”——沙刺虫从砾石区、孢子沼泽、暮光平原三个方向汇聚到这片开阔的砾石坡地,然后沿着中央山脉的山脚继续向北延伸。陆铮把工兵铲插在测绘起点的岩缝里,铲刃上那圈新换的防滑胶带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他说了句“就这里”,然后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几秒。

宋雪站在他身后,感知态半开着。她感觉到沙层下有好几个缓慢蠕动着的热源信号,不是一只两只,是一整片——它们正在从南向北穿越这片坡地,速度不快,但方向极其一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路埋在沙层深处,每一只沙刺虫都知道该怎么走。

方晓今天没有去穹顶基地,而是申请跟着测绘队一起出外勤。她的理由是“需要实地观察沙刺虫在迁徙状态下的生理指标变化”,但温朗觉得她就是想出来走走。她在陆铮旁边蹲下,用便携光谱仪扫了一下沙地表面的渊晶残留浓度,又用小号采样瓶装了一点拖痕边缘的沙粒。陆铮问她数据怎么样,她说渊晶浓度比上周巡逻时低了不少,沙刺虫选择的路线确实是渊晶分布最稀疏的区域——它们不是随机走的,是在找渊晶干扰最小的路。

温朗举着录音笔站在两人身后,把这段对话录了下来。他今天的任务是记录测绘全程的音频和文字日志,但他发现自己写得最多的不是数据,是沙刺虫过境时的细节。他在笔记本上写道:拖痕宽度约八十厘米,深度约五厘米,边缘有甲壳摩擦留下的细密沟槽。螯肢摩擦声每隔数秒出现一次,节奏与陆铮的音频比对一致。方晓说,它们在迁徙状态下心率比平时更低,这是一种能量保存策略。

他没有写的是——当一只幼年沙刺虫从拖痕里掉队、在原地转了好几个方向才重新找到路时,方晓用采样刀的刀背轻轻拨了一下沙面,给它清出一条更平缓的斜坡。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迅速站起来,把采样刀收回医疗包外侧的夹层里,说了一句“样本采集完毕”,语气和她交代病人按时吃药时一模一样。温朗把这一幕也录进了音频,但没有标注时间戳。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精确标记。

测绘进行到正午时,温朗做了一件不在计划内的事。他在渊坛上开了一个实时更新帖,标题是《沙刺虫迁徙测绘现场记录》,把陆铮拍的音频波形截图和方晓的沙地渊晶浓度数据发上去,每隔半小时补充一段简短的文字描述。

帖子发出后不久,评论区开始涌入大量回复。最先出现的是几个同样在荒原北侧巡逻的玩家,他们发来了自己观测到的沙刺虫拖痕坐标和照片。然后是孢子沼泽方向的玩家,说他们那边也看到了迁徙迹象,方向和砾石区的一致。再然后是暮光平原的玩家,说沙刺虫从他们营地边缘经过,整整走了一个上午都没有停。这些零散的个人观测记录开始在温朗的帖子里自发地汇集、交叉比对、互相验证。

“这是众包测绘。”陈知远在穹顶基地的数据中心看到帖子后,在队伍频道里发了条消息,“温朗,你把那些玩家上报的观测坐标整理一下,格式要统一。”

“已经在整了。”温朗蹲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把便携键盘搁在膝盖上,屏幕上的实时更新帖已经翻了好几页。

宋雪在队伍频道里接到了陈知远的请求——需要人手帮忙把所有玩家上报的观测坐标整理成一份汇总数据,方便穹顶基地和各区域共享。她看了一眼正在帖子里自发接力报坐标的ID,至少有上百个,分布在荒原、孢子沼泽、暮光平原,有的人连自己的营地编号都没写清楚。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单独开了一个共享文档,把权限设置成所有人可编辑,然后把链接发给了那些在帖子里报坐标的玩家。

方晓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信息交换比留标本有用”。温朗把这句话也录进了日志。

傍晚收工时,测绘数据已全部回传至穹顶基地。砾石小队收拾好装备,沿着原路返回。吴姐已经做好了晚饭在等他们——今天是地衣干炖汤,汤面漂着几片蓝花花瓣,在暖黄色的地灯光照下泛着极淡的蓝色。她看到温朗手里握着一摞比早上厚了不少的笔记本回来,说了句“比上周写巡逻日志时还多写了不少”。温朗在饭桌上一边喝汤一边感慨,说以前在电台做深夜节目,有时候打进热线的听众只有零星几个,你念完他们的留言之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听——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你知道有人在听。”方晓说。

温朗想了想,然后摇头。“不是知道有人在听——是有人在说。他们在分享自己的观测记录,每一条都是手写、拍照、上传,有的是用蓝墨墨水写的,字迹很潦草,但坐标精确。我在帖子里等新回复的时候,感觉像以前等听众电话——但不是等他们来寻求帮助,是等他们来一起做一件大家都很想做的事。”

陆铮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汤。但他喝完第一碗之后,破天荒地自己站起来去盛了第二碗。吴姐看着他盛汤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今天运动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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