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来得没有预兆。晨会上,顾廷远只说了一句:“版权运营中心,从今天起升格一级部门,负责人,顾绯。”从实习生到“顾总”,她只用了一个周末。散会后的第二天,爷爷把她叫去了老宅。
“是。”顾绯说,“奇怪的地方不在报告本身,在最后一页。”她翻开报告,翻到结论页,指给爷爷看,“这里有一行批注,‘暂缓。留档。’没有署名。”
顾廷远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
“我查了这条线。”顾绯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调出来,摆在桌上,“五年前,战略部委托华晖传媒评估这本书,顾言修建议启动,您压了下来。四年前,华晖传媒跟顾氏签合作合同,提案附件里‘偏偏宠你’被深划掉,六十万挂账至今。
三年前,华晖传媒法人变更,新法人是衡远系基金的前合伙人。五年前,这本书的版权代管登记落到远景文化咨询名下,注册地跟晨光文化发展在同一层楼。一个多月前,拾光传媒入局。
她停顿了一下:“还有更早的。沈聿说,八年前,沈氏影视差点买下‘偏偏宠你’的改编权,意向书签字的,是苏建国。后来也没谈成。”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顾廷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极远的事:“你觉得,顾家这艘船,漏水的洞,在哪儿?”
“不在账上。”顾绯说,“在人身上。”“哦?”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顾绯说,“华晖六十万、远景咨询、衡远穿透、拾光股东——这些账,每一条背后都有人在经营。顾言修把顾家的钱当成自己的钱用,这是‘自己人’的洞。苏建国绕了这么多层,想从顾氏的钱袋子里舀水,这是‘外人’的洞。”她顿了顿,“两个洞,最后都通向一本书。”
顾廷远看着她:“那本书里,有什么?”顾绯把手机递给爷爷:“这本书。我手里有原版。”
顾廷远接过手机,拇指缓缓滑过扉页,停在那一个铅笔‘苏’字上。
“这个字,是你父亲写的?”他问。
“不是。”顾绯说,“是苏晚晴写的。但这份评估,是我父亲主导的——‘压下来’这个决定,是他做的。至于批注出自谁的手,我还在查。”她顿了顿,“爸走的那一年,正好是这本书被人从库房里重新翻出来的那一年。”
顾廷远把手机放在桌上,没说话。
“爷爷。”顾绯说,“我父亲留下的那条线,跟您今天让我查的这条线,是同一条线。”顾廷远抬头看她,目光比先前沉了一些。
“他走之前,跟您说过什么吗?”顾绯问。
顾廷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杯,看着杯口的热气一点点散开。
“他走之前,跟我吵了一架。”顾廷远说,“吵完之后三个月,他出了事。事故报告我看过——雨天路滑、车失控。我没怀疑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分很重的份量:“但我后来想了三年,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他跟我吵的,是这本书。我让他压下来,他不肯。他说,这本书里藏着一个人,必须交给该交的人。”
顾绯手指攥紧了。
“该交的人,是谁?”顾绯问。
“他没说。”顾廷远说,“只说了这一句,就走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很久。墙上的钟走了半格,发出极细的咔哒声。顾廷远把茶杯放下,看着她:“阿绯。”“爷爷。”
“这本书的事,”顾廷远说,“原本我想等言修长大,把秤交给他。可他——”他停了一下,“他长歪了。”顾绯没接话。
“你父亲说该交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顾廷远看着她,“这本书留在谁手里,谁就有责任把它查清楚。你父亲没查完,我也没查完。现在,轮到你了。”
顾绯点头。
顾廷远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了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封条完好,上面印着顾氏的章。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顾廷远把档案袋放在她手里,“他让我压下来,等有人来接。我压了五年。今天,我把它交给你。”顾绯接过档案袋,份量比想象中重。
“档案里的东西,你自己看。”顾廷远说,“看完了,跟我说。”
“好。”顾绯说。
顾廷远走回椅子,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还有一件事。”“您说。”
“言修那边,最近会动。”顾廷远说,“他在顾氏经营了十几年,不会因为一本书轻易收手。你要查,他会拦。我给你三个权限——第一,版权库摸底的全部档案,你随时调阅,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第二,凡是涉及到这本书的任何合同,你有权冻结。第三,”他顿了一下,“我书房这道门,你随时可以推开。”
顾绯把档案袋收进包里:“我记住了。”顾廷远点头,又问了一句:“你跟沈聿,是校友?”
“是。”顾绯说,“大学同届,不同系。他现在是沈氏影视的项目负责人,我们《春潮》那个项目,是合作方。”顾廷远“嗯”了一声,没多说。
顾绯起身告辞。走到门口,顾廷远忽然在身后叫住她。
“阿绯。”她回头。
“你父亲生前最后一句话,不是‘这本书必须交给谁’。”顾廷远说,“是‘这本书会害死一个人’。”顾绯站在门口,握着门把的手紧了一下。
“害死谁?”她问。
顾廷远没回答。他摆了摆手,示意她走。
顾绯走下老宅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爷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她刚才拿来的扉页复印件。顾绯走出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书房。爷爷坐在那盏灯下,像一尊沉默的山。她上车,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回到家,顾绯把席位卡放进保险柜,跟那本深蓝色书皮的‘偏偏宠你’放在一起。书皮,报告封面,都是深蓝色。
她看了那两样东西很久,拿起手机,给林晚棠发了条消息:“晚棠,沈氏那份意向书,如果查不到,试试走八年前文化行业展销会的档案。”林晚棠回:“行,我明天去查。”
顾绯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五年前,他让人评估‘偏偏宠你’,然后说‘别碰’。第二年,他走了。
八年前,沈氏差点买下这本书。五年前,顾氏压下了它。现在,两家的事,绕到了一张桌上。
“爸,”她在心里说,“你到底,在那本书里,看见了什么?”她拿起手机,翻出沈聿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沈聿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家里。
“沈聿。”顾绯说,“五年前那份评估报告,是我父亲做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爷爷说的。”顾绯说,“他说,我父亲做完那份报告,留了一句话——‘这本书,别碰。’”“然后呢?”
“然后第二年,他走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父亲那份,”沈聿开口,“八年前,签字人是苏建国。沈氏做尽调,做了三天,回来跟我父亲说‘这本书,碰不得’。我父亲当时没解释。”
“碰不得——跟我爸说的‘别碰’,一模一样。”顾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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