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虞是六月初六回来的。

他走了五天,跑了六个寨子。穿的那双布鞋底磨穿了,脚趾从洞里露出来,沾了一层黄泥。进司署之前在门口把鞋脱了,磕了磕泥,换了双旧靴子才进去。

秦良玉在后厅等他。桌上摊着石柱舆图,十八寨标着红点。

陈思虞坐下,从怀里掏出三本册子,摞在桌上。

"下路寨,上次出了四十七个兵,回来十一个。南宾寨出了三十八个,回来九个。临溪寨出了三十八个,回来十五个。"

他翻开第二本:"三个寨子跑下来,能征的新丁满打满算不到六十。男丁走了没人种田,秋粮只收了四成。临溪寨还闹了冬疫,冻死了十几个老人。"

秦良玉没出声。

陈思虞合上册子,声音压低了:"下路寨有个寨老叫覃老六,三个儿子去了两个,回来半个——老大浑河没的,老二断了腿。他堵在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大人,我还有个小儿子,十四岁。你们还想要吗?'"

秦良玉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

陈思虞说:"我没答他。"

窗外校场传来号声,断断续续的,凤仪在教新兵扎枪。

秦良玉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还有呢?"

陈思虞顿了一下:"马邦聘。他这几天在下路寨、南宾寨来回跑,跟几个寨老私下见了面。我走下路寨那天碰上他从覃老六家出来。第二天,覃老六就不接征兵的告示了。"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

"下路寨的寨老跟我透了一句——'马渡口的人说了,六峒都不出兵了,凭什么我们要出。'"

征兵的告示贴了五天,来报名的不到八十人。

凤仪拿着名册站在校场上翻了两遍,把册子合上,交给身后的什长:"把这些人编进三个棚,明早开始练。"

什长接了名册,犹豫了一下:"马将军,八寨那边一个都没来。"

凤仪没接话,把名册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她折起来揣进怀里,出了校场。

她没回司署,骑马去了城东渡口。

马邦聘在渡口边的石头上坐着啃红薯,身边搁着一壶冷茶。他管渡口两年了,手下二十来个兵丁几条船。

他看见凤仪,把红薯放下,站起来拱了拱手:"马将军。"

凤仪没跟他客套:"八寨征兵告示,一个没来。你跟寨老们说了什么?"

马邦聘笑了一下:"撕倒没撕。寨老们不接,我总不能替他们贴。"

"覃老六家那天你去了。说了什么?"

马邦聘把红薯拿起来接着啃:"覃老六三个儿子去了两个,一个瘸了回来。他不想送老三。这怪他?"

凤仪盯着他。

马邦聘嚼了两口咽下去,慢悠悠地说:"我就说了一句——秦家的仗,凭什么马家人去填。"

凤仪的手按到刀柄上。

马邦聘看见了,没退,往前走了一步:"马将军,你嫁进马家,可你姓张。浑河死的是秦邦屏秦邦翰,大方死的是秦民屏——"

"那是我丈夫的三个舅舅。"凤仪的声音不高,刀柄上的手没松。

马邦聘愣了一下。

凤仪往前一步:"你说是秦家的仗。马祥麟姓马,是秦良玉的亲儿子。我姓张,嫁进马家。白杆兵不姓秦,不姓马,姓石柱。"

马邦聘张了张嘴。

凤仪没给他接话的空:"你要算账,行。下路寨四十七个兵,姓马的二十三个,其余都是石柱的散姓——没有一个忠州的。可秦邦屏、秦邦翰浑河殉国,秦民屏大方断气——三个当将军的也把命填进去了。他们姓秦,忠州来的。可他们的命不是命?"

马邦聘的脸涨红了。

凤仪转身走了。刀在腰间碰着甲片,一下一下响。

晚上凤仪把渡口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秦良玉。

秦良玉听完没说话,坐在桌边翻名册。下路寨四十七人里姓马的二十三个,姓秦的九个,其余散姓十五个——她一个一个数完了,把名册合上。

"马斗霖老太爷说的不是假话。马家是大姓,丁口多,出的兵自然多。"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死的不分姓。覃安浑河死的,他姓覃。秦家死了三个兄弟,马家死了两百多个兵。算起来,马家流的血比秦家多。"

凤仪站在一旁没接。

"可这不是秦家欠马家的。是石柱欠各寨的。我欠的。"

她转过身:"明天我下寨子。"

六月中旬,秦良玉下了三趟寨子。

她不带亲兵,只带翼明和两个随从。骑马进山,到了寨子坐在寨老家里,一个一个谈。

第一趟去了下路寨。覃老六站在自家门口,看见秦良玉下马,把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没说话。

秦良玉走到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你大儿子叫覃安。"

覃老六嘴唇动了一下:"大人记得。"

"第三排第二个。个子不高,枪拿得稳。"

覃老六低下头,闷了半天才出声:"大人,我小儿子十四。"

"不征。十八以下不征。"秦良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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