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曼玲:“宁宁从小读书就比旁人强,我原就觉得他将来定有出息,可怎么也没想到……”

姜平:“方才那几位老爷都说,宁宁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解元呢。”

举人见知县不用跪,犯了事不能用刑,若不愿继续考进士,可以直接参加吏部的铨选,有了做官的资格,像府学、县学里的教谕、训导这类职位,都是举人出身的。

这些官老爷,在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眼里,都是做梦也高攀不上的。

而陈简宁才十六岁,便与那些老爷们一样了。

夜里,冯曼玲怎么也睡不着。

姜平听她不住叹气,便问:“白天你就长吁短叹的,这么大的喜事,怎么反倒愁起来了?”

冯曼玲:“你个木头疙瘩,若宁宁真是我亲儿子,我便不愁了……宁宁这般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中了解元,明年去了京城,若又中了,那时候,有权有势的人家看上他,陈贵那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那时陈家又要退婚,怎么办?”

提到这个,姜平也沉默了,想了许久,道:“要不……还是算了?”

他是个老实人,从前陈简宁还只是个廪膳生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家有些高攀了,如今陈简宁中了解元,姜平心里更发慌了,怕自己家配不上人家。

“你这怂货,遇事就知道往后缩!”冯曼玲被他这句话气得不轻,翻身坐起来,“这天上掉下来的富贵日子,你倒好,就想着往外推。你也不想想,这安平镇方圆几十里,上哪儿再找一个宁宁这样的好女婿去?你不替自己想想,也得替阿奴想想!”

冯曼玲心头转了无数个念头,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道:“不如请算命先生挑个好日子,年底前先把婚事办了。这事一日不定下,我这心里便一日不踏实。”

姜平:“可……这会不会太急了?”

虽大雍法典规定,女子十四岁即可婚配。只是民间大多不会这么早嫁。

十五及笄,先许人家。十七八,正式出嫁。

一般都是如此。

原定了姜如十六出嫁,都算早了。

冯曼玲:“左右不过差了一年。有些人家闺女不到十五也成亲的。先过了门,把名分定下来,我这颗心才能搁回肚子里。就是不晓得宁宁愿不愿意。”

姜平:“你明日去问问他的意思。若能成,便早些办了吧。”

隔日一早,冯曼玲推开北屋的门,见陈简宁正伏在桌前抄书,拉过凳子在他旁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几句身子好全了没有,昨日的宴席可吃得好。

问完了,她咳了一声,把话头拐到了正题上。

陈简宁听完,正色道:“婶婶,我正有此意。原想着年底将婚事办了,再动身进京参加春闱,只是怕日子太赶,委屈了如如,这才一直没与您开口。”

冯曼玲一听,眉眼登时舒展开了:“不委屈不委屈,我早已备好了,年底定能操办得风风光光的。只不过——”她顿了顿,看向陈简宁,欲言又止。

陈简宁:“怎么了?”

照理这话该跟王素娥说才合适,可他们家情况毕竟不同,陈简宁算她半个儿子,便也不顾忌那些虚礼了,冯曼玲索性直说:“我是想着,先把礼过了,但圆房先缓一缓,等阿奴大些,明后年你定下来了再说。”

昨日在县官面前从容淡定、不卑不亢的少年郎,这会子脸上忽然浮起两团极淡的红晕。他垂下眼,声音难得地有些不自然:“这……是自然的。”

冯曼玲:“你今日应是要回去了?”

陈简宁点头:“我回去便与父亲母亲说明。”

两人谈完,陈简宁敲开了姜如的门。

“如如,我要回去了。”

姜如点了点头,陈简宁说完便要走了。转身走了两步,又被叫住。

“哥哥!”

陈简宁回头。

姜如笑着对他道:“还没恭喜你呢,恭喜你中了解元!”

陈简宁唇角弯起弧度,脑海中忽地浮现出方才冯曼玲说的那番话,脸上的热度隐隐浮了上来。他微微偏过脸去,轻咳一声,低声说了句“我走了”,便转身下了楼梯。

陈简宁中了解元的消息传开之后,姜家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

日日都有人上门来道贺。陈家那边更是门庭若市,从前教过他的私塾先生、县学里的教谕,连衢州府学那边也来了人,几个同窗凑了份子,托人带了贺礼和一封联名贺信过来。

陈简宁一连几日都在应酬,迎来送往。

还有攀交情的、慕名来看文曲星的、带着儿子来取经问道的。

贺帖、贺礼堆满了桌,陈贵每日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回陈简宁回家,陈贵对他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从前虽说也以这个儿子为傲,可多少还有些当爹的架子,如今言语间竟带了几分讨好,连说话都刻意压着嗓子。

陈简宁依旧还是从前的样子,对陈贵道:“父亲,我过两日便要回府学了。若有人来送礼,一概推了便是。实在推不掉的,便记下名册与礼单,回头交与我。”

陈贵连连点头应是。

“还有,我与姜家的婚事,年底便办了吧。还要烦请父亲与母亲操持。”

陈贵听到这儿,啊了一声:“这般早么?”他肚里自有他的一把算盘。这两日,镇上好几个有头有脸的富商都来登门拜访,拐弯抹角地说结个儿女亲家。那些人从前见了陈贵,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如今却要赔着笑脸讨好他,陈贵心里那个受用,简直比喝了蜜还甜。可他如今哪里还看得上商户?只觉着,连这些有钱的财主都求着上门,那自家儿子岂不是能攀到更好的人家?

最近又整日被人捧着,说他们陈家出了个文曲星,十六岁的解元,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往后前程大着呢。陈贵被吹捧得飘飘然,那样有钱的富商都不放在眼里了,更别说姜家那小小的豆腐坊了。

心里头那个退婚的念头,便又蠢蠢欲动了。

陈贵犹豫着开口:“三郎啊,要不你这婚事……先放放?等你春闱考完了再说也不迟嘛。”

陈简宁的目光蓦地一沉,那眼神并不凌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分量。

“父亲,我与姜家的婚事,便是春闱考完了,也不会有任何更改。”

陈贵对上小儿子的目光,莫名便有些发怵。如今儿子是举人老爷了,他本就没什么底气,心里也明白,终究是小时候将他丢过一回,这孩子的心早就偏到姜家那头去了。

看来这桩婚事是拗不过来了。

这么想着,心里到底还是觉得万分可惜,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讷讷道:“好……好,你拿主意便是。年底成婚便年底吧。”

说定之后,两家长辈又见了一面,赶在陈简宁去府城之前把日子敲定下来。请了镇上有名的算命先生合了八字,又翻黄历拣了几个良辰吉日,最后定下来十一月十八迎娶。接下来几道流程,自有长辈们按规矩操持,陈简宁只管安心读书便是。

姜如已经接受了要跟陈简宁成婚的事实,听到婚期定下来,心里也很平静。

日子定下,冯曼玲的心也定了大半,开始张罗着备办嫁妆。

陈简宁动身去了府学。

到了衢州,免不了又是一番应酬。

李同知得知他回来了,派人送了帖子,请他过府一叙。府学里,几位学官也将他叫进书房,关起门来细细叮嘱,细细讲与会试相关的阅卷偏好和避讳规矩。

按制,中了举人便不再是府学的生员,也无须每日到课。

但举子回学借读备考,向来是府学里默许的人情,也算是官学对乡举士子的一点照拂。

大部分举人会选择去江宁的钟山书院或省城的大书院,那里藏书多,同窗也都是举人,切磋起来水平相当。家中富足的则直接进京,住会馆或租寓所,提前熟悉京城环境,还能参加京中士子的文会。

陈简宁没有去书院,盘缠虽够,但能省便省,留在府学借读反而自在。尊经阁的钥匙就搁在他案头,想什么时候进去翻书都可以,学官们也从不催他。日子比以前更清静,也更自由。

他回来后,府学里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陈简宁回来了!方才瞧见他在教谕书房里头,想是学官们要给他开小灶呢。”

“他还留在府学?我以为他早去江宁了。”

“应当是不会去了。钟山书院那束脩可不便宜,他向来俭省,哪舍得花那个钱。留在府学借读,自在又省钱,换了我也不走。”

陈简宁从教谕书房出来,还没走到明伦堂,就被一群同窗团团围住了。道贺的、作揖的、拍肩膀的、递帖子请他赴文会的,七嘴八舌闹成一片。他倒不急,一一回礼,该应承的应承,该婉拒的婉拒,态度温温和和的,没半分不耐烦的模样。

待众人散了,王琅却还站在廊下,像是在等他。

见陈简宁看过来,他拱了拱手,神色比平日正经了许多,低声道:“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简宁便随他去了廊下僻静处。

王琅这几日思前想后,辗转反侧了好几宿,还是忍不住来找了陈简宁,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冒昧,怕被拒绝,脸皮先红了大半,立在陈简宁面前,欲言又止了好一阵子。

陈简宁:“王兄有话直言便是。”

王琅深吸了一口气:“陈兄,实不相瞒,其实……自那日见了令妹,我便、我便……我就是想问问……她可许了人家了?”

陈简宁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目光沉沉。

王琅心一凉:“已许人了?”

陈简宁点了点头。

王琅心里抱着一丝侥幸,陈简宁家境贫寒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这般早定了亲,未必是什么好人家,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便问:“不知是何样的人家?”

陈简宁:“我没有妹妹。她自小便与我定了亲,年底便要成婚了,届时王兄若得闲,不妨来喝杯喜酒。”

王琅像是石化了。

“若无他事,先行一步。”

陈简宁清清冷冷的声音落下,王琅直挺挺地杵在原地,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陈简宁收到了李同知的贺帖和厚礼,自然要登门致谢。

一个时辰后,陈简宁从书房出来,李同知本想留他用饭,他婉言辞谢,说还有些功课要理一理。

李同知便不强留,亲自送他到门口

待人走远了,吴氏便拉着丈夫进了内室,掩上门急急地问:“怎么样?你同他提了没有?”

李同知摇了摇头,叹道:“此子是个有情有义的。我不过稍稍探了探口风,他便把话挑明了。这般人物,若再强求,反倒要与他交恶。趁早歇了这心思吧。知筠的终身大事,我自会替她留意。”

吴氏愁道:“可知筠那丫头铁了心似的,这一阵子茶饭不思的,我怎么劝都不听。他那里……真就没有半分指望了?”

李同知摇摇头:“陈简宁家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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