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刚亮,段明珠洗漱完正在架前系着官袍带子,芝兰忽然从门外进来。

“宜人,外头有位邹大人,说是燕州知州,想要见您。”

“燕州知州......他来得这么快?”

段明珠戴上官帽,理了理衣袍,便走出门去。

客栈一层正厅里,邹知州站在一幅字画前,手背在身后,不急不躁。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邹知州消息真是灵通。”段明珠笑道。

邹知州拱手一礼,笑了笑:“城门簿子上见了宜人名姓,不敢怠慢。下官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宜人海涵。”

说罢,他侧身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州衙已备下近年田册底档。宜人若方便,下官这便引路。”

段明珠点了点头,带着芝兰出门上了知州备的马车。

到了州衙后,段明珠被邹知州领进早已收拾好的值房。一位书吏推门进来,将一摞摞卷宗搬到案上。

“这是燕州近三年田产变动案卷及鱼鳞底簿,宜人慢慢看。下官在前头签押房,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说罢,邹知州退了出去。书吏也退到了门口,只留段明珠与芝兰在值房里。

段明珠在案前坐下,伸手打开最上面一卷卷宗,翻阅起来。

一日过去,州衙下值时,段明珠将翻完的卷宗与剩下的分了两摞,叫上芝兰,准备回归燕客栈。

燕州战后田产大面上没问题,但经不起细看。重新丈量的民田,鱼鳞册上与战前旧档有不少出入。不过邹知州说已令户房核对了,只是积案太多,一时半会理不完。

段明珠带着芝兰经过廊房,忽听一声急喊。二人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我这状纸都递了三回了!你们到底管不管?”

紧接着,是收状书吏的声音:“衙门今日要下值了,你还是明日再来吧。”

“去问问怎么回事。”段明珠对一旁芝兰道。

芝兰走了过去,拉了个闲着的差役。差役顺着她来的方向看了眼段明珠,便与她交谈起来。

半晌,芝兰回来道:“是陈家的,又来递状了。说战后回燕州,地让卫家占了,告了好几回州衙都不理。”

“卫家?”

“对,就是‘卫氏粮行’那个卫家。”芝兰道。

她们二人都还记得去年燕州战时,在百花楼号召富商捐粮,有一家“卫氏粮行”在牌子上的数字最长。

倒也不是卫家捐得多,只是卫员外一开始捐得较少。后来他看别人补捐,自己也跟着添了好几回。

段明珠短暂沉思了一阵,又看了眼廊房吵嚷的几人,淡淡对芝兰道:“走吧。”

段明珠带着芝兰一路慢慢走,穿过繁华的燕州街市回到客栈。

她刚换下官袍,门便被人敲响。芝兰绕过屏风开门,不一会儿便拎进来两个食盒。

“宜人,百花楼东家给您带了话,让您准时吃饭、按时休息。”芝兰道。

“放桌上吧。”段明珠刚拆开发髻,边理头发边道。

过了一阵,她走到桌前打开食盒,又从食盒中分了一部分饭菜出来,混在一起,伪作剩饭菜的模样。

“芝兰,将这个放到马厩外。”段明珠吩咐道。

芝兰提着食盒出去了。没一会儿,她又提着前一日的回来。

“宜人,昨日放的饭菜,庚十一一样没动。”芝兰道。

段明珠一挑眉,轻轻笑了——庚十一倒是守规矩。

芝兰见段明珠没反应,又问道:“那宜人,我们明日还放吗?”

“不放了。”段明珠道:“放了两日,他知道便够了。”

第二日,段明珠照常带芝兰到了州衙。再经廊房时,竟发现来递状纸的人比昨日多了不少。百姓们挤作一团。几个差役在廊前拦着,不让人往里涌。书里在案后埋头收状,头都抬不过来。

段明珠站着看了一会儿,一个差役注意到她,便走过来,问道:“这位......您有事?”

“今日怎么这么多人?”段明珠问道。

“唉......”差役叹了一声:“也不知是谁传了风声,说京里来了位查田产的,百姓们都抢着来告状。这几日啊,怕是闲不下了。”

段明珠点了点头,便又往值房去了。

到值房后,段明珠想到昨日下值时“陈家告卫家”一事,便翻出近三年鱼鳞册,将卫家名下地块逐一拣出,摊在面前。

她比对着新册与旧册看了小半个时辰,发现卫家名下几块地的边界在战后都向外扩了一截,紧邻的几块小地在新册上,不是缩了就是彻底没了。

段明珠叫来门口书吏。

“燕州战后,像卫家这样与民争界的富商多吗?”

“不算少。”书吏道:“有的是地界本不清,有的是人逃难跑了,一回来地便没了。”

“昨日下值时,我见陈家来告卫家,说状纸递了三回州衙都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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