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昔宁定睛一看,那在少年手中不停扑腾的东西居然长了一张类人的面孔,有眼有口,鼻梁挺翘,眉目如画,竟是一张美人面。
“人面鸮。”孙奇盯着它看了片刻,大松口气,无奈地笑道:“竟然是这个。”
人面鸮又称美人鸮,乃是一种异兽,长着和妙龄少女相似的面孔,生有两爪,尖利无比,专门栖息在乱葬岗或是阴气极重的地方,嚎叫时的声音类似女子哭喊。
在凡间,总有老人嘱咐,要是在荒山野坟听见女人哭叫一定不能搭理,便是因为十有八九是这东西作祟。要是不小心被它抓伤,必然阴气入体,轻则生场重病,重则便要命丧黄泉。
而对路昔宁这等修仙之人来说,自然无关紧要,即使被抓伤咬伤,用灵力将阴气逼出来便是,完全够不上威胁。
众人神色一松,眼中的警惕也褪去几分。
少年似乎对这东西有些好奇,戳了戳人面鸮的脸,又伸出两指将它的嘴扯大了些,露出一口尖尖的牙,他看了一阵,皱眉评价道:“啧,真丑啊。”
人面鸮睁着一双妩媚的眼睛跟他对视。
片刻之后,它竟然张嘴呜呜哭了起来。只不过这回的哭声没了之前的凄厉,带上了一点可怜兮兮的意味。
路昔宁:“……”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师弟,别玩了。”
少年瞧她一眼,冷哼道:“怎么?还心疼上一只异兽了?”
“我管它做什么?”路昔宁无奈道:“这东西喜欢爬坟的,身上全是尸气,万一咬你一口怎么办?不嫌膈应么?”
少年怔了怔,迎着她的目光,不自在地别过头,语气似恼非恼,“花言巧语。”
路昔宁:“啊?”
他又将头转回来,狠狠瞪她一眼。在路昔宁茫然的视线中,竟也没再说什么,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找出一个灵兽袋,将人面鸮丢了进去,语气冷硬:“这样行了吧?”
路昔宁见他难得配合,便笑起来,“嗯,这种东西就该收好,免得再叫它出来祸害人。”
少年将装了人面鸮的灵兽袋塞进自己的储物戒中,没答她的话,林中漏下的细碎天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垂着眼,嘴唇紧抿着,半晌才道:“好了,知道了。”
路昔宁弯了弯唇,莫名觉得他这模样还挺乖的。
众人原本皆被那人面鸮吸引了目光,此刻见少年将异兽收了起来,遂也不再留意,纷纷探头朝那口开了棺盖的黑棺张望。
路昔宁也凑过去一看,见到里面装着一具男子尸身,不知埋了多少年,早已化成累累白骨,分不出相貌,也辨不出年龄,更不知为何会被埋在此处。
章玉婷想到刚刚那些锁魂咒,心下有些不忍,道:“对不住,我们不是有意扰你安宁的。”
路昔宁沉默片刻,心头也变得沉甸甸的,方才那股松快的情绪尽皆消散,毕竟长到这么大,她还从未感受过如此恶意。
良久,路昔宁叹口气,提议道:“锁魂咒何其恶毒,人既已死,何苦让其魂魄受罪。不如想办法将那咒毁去,也算为无意中扰了他的清静道歉。”
锁魂咒这种阴毒东西,在玄门之中,一向为人不耻,即使是人间道士,但凡正统,也必然不会下这种咒术,害人害己,没有半分好处。
不管这人生前与何人生了仇怨,死后也不该被这样对待。
人死债消,下咒之人却要教他永世不得超生,这是极其损阴德的事。
孙奇点点头,赞同道:“既然让我们遇上了,多少也是因果,许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要让这魂灵得到解脱。”
都是修行之人,或多或少有着怜悯之心,其他人都没有异议。
这里唯有那少年认得锁魂咒,只能让他来除,他这回倒没有像之前一般呛声,而是细细看了那棺材上的咒术几眼,很快伸手结印。
霎时,一层金色的灵光附上棺身,上面的红色咒纹亮了一瞬,便如烟般散了个干干净净。
锁魂咒消失的瞬间,周围的阴冷之气也仿佛尽皆消散。
路昔宁盯着那副白骨看了片刻,正要再说什么,却听旁边一位弟子惊呼道:“咦,这是什么东西?”
转头望去,见那位弟子不知从哪儿捡着个长条形的木板,色泽是如棺木一般的漆黑,边缘已经现出一点细小的裂纹,瞧上去颇有些老旧了。
那人将它翻过来一看,正面写着几个大字:吾儿砚儿之墓。
竟然是个牌位。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按照民间的习俗,牌位通常应该供奉于家中祠堂,怎么会埋在棺材旁边?
孙奇道:“这人连墓都没有,尸身也被随意葬于荒野,竟有牌位,真奇怪。”
章玉婷盯着那牌位看了一阵,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吞吞吐吐道:“该不会……该不会这人的咒术是他至亲所下吧?”
“别瞎猜了,只是一个牌位而已。”
无论如何,这件事毕竟涉及到如此恶毒的咒术,路昔宁认为还是不要随意揣测为妙,便转移话题道:“先把这棺材复原再说吧。”
众弟子回过神来,纷纷颔首:“是。”
说做就做,弟子们齐心协力,一番动作,不过片刻便将棺木恢复了原状,又小心翼翼将那方牌位妥帖地安置在棺侧,随森森白骨一同埋回地底了。
“走吧。”见事情已了,那少年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去清溪镇看看,你们方才不是那样着急吗?”
说罢,他率先抬腿朝前走去,径直将一群人甩在了身后。
众人早已领教过他的阴阳怪气,此时虽还有几分憋闷,到底不想再和他争吵,只是低声问孙奇:“孙师兄,你可知这人是哪一脉的弟子?嚣张成这样,之前怎么没在鹤鸣院见过?”
孙奇也纳闷了,猜测道:“约莫是才从外门升上来的?”
这也不是没可能的,有的外门弟子因表现出色,通过族中考核,便能进入内门。而外门跟内门通常不在一处修行,没见过实乃寻常。
那弟子闻言嗤道:“我还以为是哪位长老新收的亲传弟子,那他到底在张狂个什么劲儿?”
孙奇“哎”了声,看向那少年的背影,一脸疑惑,“我们哪里得罪他了吗?”
对此,路昔宁便有话要讲了,她心道:师弟哎,他可不是故意针对你们,除了在长辈那里,他对谁都是一张臭脸,立志以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哪怕披了这样一个身份,也不知道收敛一二,真是……大少爷啊。
正在此时,前方那少年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警觉地转向另一个方向,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几乎是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密林深处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似有某人正飞快穿行在层层林木之间,一地枯枝被踩得嘎吱作响。
这响动并不隐秘,甚至称得上破漏百出。
众人停下话头,纷纷朝那处望去,却只见到一道白色人影从茂密的树林间一闪而过,眨眼消失在一片苍茫的绿意中。
原来这林中还真的有人啊?!
路昔宁心下一惊,没来得及出声,孙奇已经率先反应过来,闪身朝那白影追了过去,转瞬之间抓住了那人的胳膊,肃然道:“你是谁?跑什么跑!”
那人被这一抓,吓得“啊”了一声,转过头来,竟然是个穿着孝服,头戴白花的妇人。
她头发凌乱,身形枯瘦,面色苍白如纸,眼角刻着几缕皱纹,看起来饱经岁月磋磨,年龄应当不小了。
孙奇怔了怔,发觉自己抓住的只是个普通妇人,连忙松开了手,挠了挠脑袋,“这位……夫人,对不住啊。”
那妇人不答,瞪着惊惶的一双眼,很快捂着头蹲了下去,口中连连道:“别……别打我!不要打我,我听话……”
路昔宁追上一看,她已经整个人缩在一棵大树下,将头深深埋进胳膊里,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而孙奇则一脸无措地站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声道:“哎,你别怕啊,我不会打你的,方才只是误会一场,我不是什么坏人。”
众人跟上前,看到这一幕都有些愣了,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出现一个衣着这样怪异的妇人?
妇人似乎听见了脚步声,颤巍巍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埋下去,抱着头像是害怕极了,重复地呢喃:“我错了,对不起,你们不要打我……对不起……”
孙奇有些尴尬,也蹲在妇人身旁,无可奈何地解释:“真没人会打你,怎么吓成这样?难道是我方才将你拽疼了?要不然你打回来好不好啊?”
那妇人听见他的声音,浑身又是一颤,露在外面的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袖,将袖口都拽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她抱着脑袋,嘴里一直翻来覆去念叨着几句听不明白的胡话,无论孙奇怎么说,就是不肯抬头。
章玉婷见此,推开孙奇,嗔怪道:“孙师兄,你吓到别人了,快让开,我来劝劝。”
孙奇讪讪,让开了位置。
章玉婷便弯下腰,对那妇人柔声道:“夫人,你别怕,没人会打你。你是哪家的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换了个人来,妇人却依旧没有回答的意思,仿若没听见一般,重复着先前的话,“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打我,我学小狗给你看好不好?汪汪汪……啊,好疼啊。”
章玉婷无奈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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