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图尔巩第一人称撰写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阿瑞蒂尔把他带到刚多林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孩子了。成年了,身形都长开了,站在她身后半步,用那双黑眼睛打量我们的城。
那眼睛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什么都照不进去。阳光,灯火,金宫的辉光——落进去就没了,像沉进无底的井。我当时想,这孩子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的眼睛?
但我没往心里去。
我妹妹回来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妹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她还带来了她的儿子,我的外甥。那份高兴,把什么都冲得干干净净。
我抱了她,抱了很久。然后我转向他,张开手臂。
他僵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很短,短得我差点以为是错觉。然后他靠过来,让我抱住。
我当时想,这孩子怕生,慢慢就好了。
然后埃欧尔来了。
那个黑暗精灵站在我面前,拒不低头,拒不认错。他说那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脉,他要带走。
迈格林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接下来发生得太快了。埃欧尔抽出那支标枪,不是掷向我,是掷向他——自己的亲儿子。
阿瑞蒂尔扑了上去。
她挡在他前面。那支标枪穿透了她。
她就那么倒下去,倒在我面前,倒在儿子面前,倒在那个男人手里。她最后一刻还在看他,嘴动着,想说什么,但血先涌了出来。
迈格林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他母亲死了,他没动。他父亲被抓了,他没动。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我处决了埃欧尔。
我亲自动的手。把他押到卡拉希尔悬崖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推了下去。我也让迈格林看着。我想让他知道,伤害他的人,舅舅替他杀了。我想让他知道,在这里,没人能再伤害他。
我忘了一件事。
我不只是当着他的面杀了他母亲的仇人。我是在他面前,杀了他父亲。
我成了他的杀父仇人。
他什么都没说。没哭,没求情,没为母亲喊一声,也没为父亲求一句。他只是看着。看着他母亲咽气,看着他父亲坠崖,看着他舅舅——我——做完这一切。
我当时告诉自己,他是太难受了。他还那么小,比阿尔巩当年战死时还要小,他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办?
我错了。大错特错。可我当时不知道。
我只知道张开胳膊,把他护得更紧。我收养他,正式的那种。我给他仅次于国王的地位,给他参与机要的权力,给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我以为我的好,能把他心里那些黑洞填上。
我给了他一切。
能给的,我全都堆到他面前。地位,信任,让他参与最核心的事务。他学得很快,快得惊人。剑术,冶金,工程,星象——什么都学,什么都精。尤其是铸造那方面,简直像是天生的。
我以为这就是回报。我对他好,他就会好起来。
他是天才。像芬威家大多数孩子一样,聪明,敏锐,干什么都出色。但他又和我们都不一样。他的眼睛总是看着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伊缀尔,我女儿,我的光。
她从一开始就和他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礼貌,客气。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明白,她看得比我清楚。她大概早就看出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了。
可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应该是爱过她的。那种眼神,藏不住的。她也应该知道,只是从来不接。他也是聪明人,后来就不怎么往她跟前凑了。
但他对我,是真心的。
不是嘴上说说那种,是实打实的。战场上的那种。
泪雨之战前,我安排后手。如果我回不来,刚多林要有人守,伊缀尔要有人护。我想让他留下。他是王子,最能干,最合适。
他拒绝了。
他说,陛下,让我跟您去。
我愣住了。
他说,如果魔苟斯的军队能把您击溃,这城墙也守不住。但如果您身边需要人,需要有人挡箭,需要有人扶您一把——那个人应该是我。我是您的血亲。我应该去。
他拒绝了摄政王的位置,拒绝了安稳,拒绝了权力。
他选择跟我去死。
那场仗,打得很惨。我被围的时候,是他带着人撕开口子冲到我身边。箭飞来的时候,是他侧身替我挡的。芬巩战死的消息传来,我撑不住的时候,是他守在帐外,一言不发,陪了我一夜又一夜。
从那时候起,我更信他了。
什么权力,什么女人,他都不在乎。他要的是归属,是被当作一家人,是肩上那份责任。他愿意为此拼命。
我当时多骄傲啊。多欣慰啊。
我真是蠢得没边了。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
仗打败了。输得彻彻底底。芬巩没了,太多人都没了。
我回来之后,疯了似的加固刚多林。把它修成一座谁也进不来的堡垒,也把它修成一座谁也出不去的囚笼。伊缀尔劝过我,说乌欧牟警告过,不能和外面断绝联系。我听不进去。
他什么都没说。
他在战场上伤了腺体,回来之后几个月,被激素紊乱折磨得死去活来。好几次差点没挺过去。但他都撑下来了。
然后,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那些古阵、矿石、防御工事。他对刚多林,我觉得是真心的。他也怕,怕城破,怕我们都死。他放下了伊缀尔,把所有心思都投进去,废寝忘食。
也就是那时候,他开始不顾我禁令,往外跑,找矿脉。不是瞎跑,是有计划的。每次都能带回好东西。我从发火,到默许,到后来……可能还有点依赖他弄回来的那些东西。
然后他出事了。
被伏击。失踪。三个月,一点消息没有。我以为他死了,和派出去的人一样,死在那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他回来了。
一身伤,只剩一口气,但活着回来了。
他说被俘了,被拷打了,拼了命逃出来的。我信。怎么不信?他身上那些伤,不可能是假的。三个月的折磨,把他彻底打垮了。回来就倒下了,旧伤复发,信息素紊乱,疼得他几次求我让他死。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的事,我不想细说。
他烧得神志不清,浑身都在抖,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他说了什么我不记得,可能什么都没说。我只记得他看我那一眼——烧得通红,眼神都散了,但就那么看着我。
我知道不该。我知道这是□□。我一直都知道。
但我没法看着他那么疼,疼到求死,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做了。
饮鸩止渴,治标不治本。可就像他后来清醒时说的那句话——能让他喘口气,就够了。罪孽我来背,骂名我来担,无所谓。
他都快死了,我也快疯了。谁能想那些?
所以我才真的想不通——
他为什么要背叛?
他都要死了。我也早晚会死。刚多林也许真的守不住,但那是以后的事。在那之前,我们还能一起过些日子,不管多短,不管多痛苦。
他为什么非要亲手把这一切毁掉?为什么非要当那个叛徒?
外面人都说,魔苟斯给了他活下去的法子。说他为了活命,什么都卖了。
我不信。
他身上的伤是真的,他受的折磨是真的,他逃回来只剩一口气也是真的。如果他真想卖,被俘那天就可以跪下来,把什么都交代了,换好日子过。
他没有。
他扛了三个月。扛到不成人形,扛到实在扛不住了,才逃回来。
这不是叛徒干的事。
那到底是为什么?魔苟斯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能让他——让他把那些年并肩的日子全忘了,把那些夜里他靠着我才能熬过去的疼全忘了,把我给他的一切全忘了?
一个将死的人,还有什么可图的?
我想不通。想了这么多年,还是想不通。
他活下来了。从那个高度摔下去,居然活下来了。我亲眼看见图奥把他掷下去的,那样的高度,那样的伤势,他不可能活。
但他活了。还有了孩子。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我不知道。流着阿瑞蒂尔的血,流着埃奥尔的血,也流着他的血。
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到底想要什么?
那个我当亲儿子养大的孩子,那个在战场上替我挡过刀的孩子,那个在我最黑暗的时候沉默陪着我的孩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明白。
父亲,您问我这些事,说不是为了审判,是为了明白。
可我明白不了。
也许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许他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那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刚多林的阳光照不进他心里,我的信任填不满他那个洞,伊缀尔更不行。
也许他那个洞,从卡拉希尔悬崖边就挖好了,谁都填不上。
如果……如果哪天我还能见到他,我只想问一句。
不是为刚多林,不是为那些死了的人,甚至不是为我自己。
我只想问那个曾经被我抱着、后来和我并肩站着、最后捅了我一刀的孩子——
你后悔过吗?
不是对别人,是对你自己。走这条路,到这个结局,你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不会有答案了。阿瑞蒂尔不在了,他也不在了。只留下我,和这些永远问不完的问题,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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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尔巩的声音停了。
石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浪的声音。
芬国昐一直没动。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月光落在他乌发上,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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