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情绪、压力、表情分析的系统机器全部开启,沈迟眠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声音幽幽:“陆警官,这灯改过吧?刑讯逼供可不好……”
“你的权利,不用我说吧?”
文化人,高才生,再加个懂法,刑警最不想打招呼的对象。
陆衍声音冷淡,刚才被批斗了现在被迫套着件警服外套,看起来稍微像那么点样子:“姓名,职业,工作内容”
他的手上是沈迟眠的档案跟刚才他进审讯室的身体监测数据,包括他的指节淤血位置。
21岁毕业于专业第一的质大,跳级一年,28岁担任临江清槐山信号塔总负责人……无任何犯罪记录,自杀打架车祸的记录都没有,干净得过了头。
很多时候过于干净反而不对劲,陆衍扫了一眼资料,比对了一下质大的学籍档案,没有异常。
“沈迟眠,30岁,两年前担任九区气象塔总负责人,负责气象塔日常维护,数据收集分析与上报”
陆衍也不墨迹,开门见山“你是否认识被害人?”
“不认识”意料之中的答案,陆衍扫了一眼情绪观测器,没有波动,压力正常。
“你路过了现场,且时间早于报案时间?”
“嗯,大概晚上八点”这些问题他早问过,沈迟眠不会因为在审讯室里就说实话。
“你路过现场,干了哪些事?”
“盖了遮雨布”沈迟眠神色没变
“大概多久?”
“几分钟吧……记不清”
陆衍皱了皱眉,大部分人见到人类尸体会震惊、恐惧、本能颤抖,甚至是生理性呕吐,这是生理本能。
虽然不知道遮雨布最开始盖的形状,但经历了风雨能保护尸体如今的形态,就肯定不是撒渔网式的盖法,期间必然会触碰尸体。
能路过尸体不尖叫着报警,在几分钟内完成盖白布的动作,然后一个人回到封闭的气象塔……这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得有多强大?
他又为什么要接受心理咨询?
“劳驾,问个隐私点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每月定时接受心理评估?”
沈迟眠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开口:“情绪方面的问题”
怪不得。
对比自己聪明的人来说,很多套话没有意义,陆衍盯着林薇的资料,脑子里有些乱。
假死吗?这个案子跟十一院有什么关系?
十一院的大火,那是很久远的故事了,久远得像个梦,就像城中区永远跑不到尽头的胡同。
刑警或多或少都有点直觉,陆衍对自己还算自信,经过对方的一通挑衅,他对沈迟眠的信任度大概跟宋祈年拿刀抵在他脖子上的概率一样低,可他看不出对方撒谎的一点痕迹。
沈迟眠的数据太稳定了,像个程序严密的机器。他不信任沈迟眠,可人哪里能在二十几分钟的车程里规划好这么多细节而毫无纰漏,又怎么能瞒过检测器,就算他不是警校出身,可仪器不会出错。
陆衍靠着椅背,突然察觉到一点异常,脑中响过点可疑的猜测。
桌上放着初次问询的对话内容电子档,气象塔的出入登记,以及现场痕迹记录跟案发照片。
他看着对方指甲里的淤血,抬了抬下巴:“怎么弄的?”
“仪器夹的”
“什么仪器,塔里的还是塔外的?”
“塔外,盖遮雨布时夹到了,卡了几十秒,出来的时候就淤血了”
“头儿,报案的武警刚才说是沈迟眠让他傍晚去巡逻两圈的,理由是快下雨了”耳麦里传出阿凯的声音。
陆衍挑了挑眉,干脆把耳麦开了公放,看着沈迟眠:“解释一下?”
对方依旧用那种发自内心的奇怪眼神看着他:“解释什么?”
“你这命令下达的时间”,陆衍身体前倾,盯着对方,声音意味深长:“跟林薇的死亡时间很接近啊”
他用的是林薇,而不是被害人,这很巧妙,于是他看见沈迟眠的瞳孔尺寸缩小了一点。
但也仅是一点点,压力传感跟分析器很微妙地捕捉到了这份异常,沈迟眠的脉搏在一瞬间紊乱过——植物性神经很难骗人。
人类真的得感谢科技发展,几年前技术还很难捕捉到这种程度的变化。
沈迟眠淡淡开口:“我说过了,我路过了现场,但的确没见到凶手,快下雨了让武警转两圈有什么问题?“
“威逼利诱”是审讯常用手段,威逼对无知者,利诱对贪利者,沈迟眠明显都不是。
通常来讲,学地理很熬资历,尤其是在公家,二十七岁,硕士毕业就能当气象塔唯一负责人,还专门给他划片区,要放普通人身上,做梦都不可能。
当然,也不太可能是上面的蠢到这么漏洞百出,这倒是更像个紧急策略。
再说,要不是林薇死他那儿了,过不知道多少年都未必能有无知者能进得了那气象塔。
“那我问你为什么不报警时你是怎么回答的?”,陆衍像抓到了什么的大猫,靠着椅背看着他,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不想看见她被雨淋湿”
陆衍乘胜追击:“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很莫名其妙吗,你不想她被雨淋湿,还说你不认识他?”
沈迟眠神色冷淡,并不回应,像在发呆,一时间三人都有些沉默。
负责审讯的张承善皱了皱眉,这句话实在过于奇怪,进了审讯室的大部分人第一反应都是脱罪,早早交代线索对双方都好,沈迟眠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不是他真的思维异于常人,就是他想浑水摸鱼。
不过能正面回答问题,这对审讯就很有利,他们有专业的仪器,专业的侦破人员、拥有全方位调查嫌疑人身份背景的权力。
世界上没有天衣无缝的犯罪,哪怕是完全没有情绪反应能力的人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也会暴露出蛛丝马迹。
只要有一丝迟疑,只要抓到一丝缺口。
陆衍嗤笑一声,翘着二郎腿:“沈先生,你还是没觉得自己的回答很诡异吗?路过现场不报警,让武警巡逻发现尸体,被问起时来个这么没厘头的回答?”
张承善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陆衍一块死死地盯着沈迟眠,眉头紧皱。
鉴于沈迟眠长期处于恒温气象塔内部,为了让他降低环境变迁带来的生理戒备,审讯室的空调开到了23度,对深秋的天来说,着实冻人。
“你看见她的时候,她手心的眼珠摆放状态,还记得吗?”
沈迟眠沉默片刻,开口:“我为什么要记这个?”
半夜荒山偶遇尸体,一般人不得吓得吱哇乱叫的,可沈迟眠屁事没有还能有闲心去给对方盖个遮雨布。
“行”,陆衍扫了一眼他在塔内拍的那几张数据:“你判断案发后有雨,而武警说他一点没看出来,当然,这也不排除你就这么牛逼”,他话锋一转,掉转了语气:“说说你的判断依据?”
“看多了就明白了,雨影区每年都有这种意外的雨”
毕竟大自然很难去讲人类的规律。
“去年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6月末到9月中旬,具体几次记不清了”
“焚风效应,白天气温高,地面受热。低层大气中存在水汽输送,强烈的热力作用打破大气层结的稳定状态,引发强烈的热力对流,形成局地性雷暴”
陆衍啊了一声,沈迟眠看他没懂,皱了皱眉,接着解释:“那三个仪器都有空气湿润系数监测的功能,就算我专业水平很差看数据也够了”
陆衍点了点资料:“还记得数据吗”
沈迟眠皱了皱眉,显然耐心告罄:“陆警官,空气湿润系数是很综合的概念,要勘测的远不止湿度这么简单……清槐山背风坡就有10个监测点,请恕我实在记不住”
雨影区这种地形复杂,气候垂直变化明显的区域,仅仅在一个地区设立监测点是完全不够的,通常都是梯度观测,即不同海拔区域设立不同的传感器。
陆衍眯了眯眼,想起沈迟眠下山时的状态,嗤笑一声,就他那腿
传感器这种东西早就有了,何必他下山专门收集?就算是地形复杂需要数据修正想来也有专门的系统,联盟总局还没有这么穷,需要委屈特区。
沈迟眠对傻子一向很没有耐心,叹了口气,抬眸看着他“简而言之,这场雨是正常现象,我又不是诸葛,招不来东风,陆警官何必如此怀疑我。”
按理说,现在他们应该横刀直入揪着沈迟眠的疑点不放,没有那么多时间听沈迟眠解释这些专业知识。
但沈迟眠这种人不一样,从见面到现在,他虽然有问必答,但也只有回答他专业知识时话最多,其余都是在很认真的敷衍,仿佛他真的不知情一般。
陆衍眯了眯眼,明眼人可见,林薇的死跟他脱不了瓜葛,至少,林薇上山多半为他。
提到感兴趣的话题时表现出极度的热情来,这种状态很常见,但只对感兴趣话题热情的人通常都伴随着交流障碍。
陆衍轻笑一声:“你的记忆力我已经见识过了,所以……看见林薇尸体的时候,你当真什么都记不得?”
沈迟眠没说话,抿唇看着他。
“她的尸体有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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