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丰原本以为是巧合,直到第二次婚约,赤水先生再次预言,驸马会在迎亲路上暴毙。

谁知刚封了状元郎的青年才俊,迎亲路上不慎摔下马,被踩死了。

自那以后,她恭恭敬敬地将赤水先生迎进别院,但凡大事都会参考这位谋士的建议,几年相处下来,宜丰给予他四字评价:多智近妖。

只是再请教命理之事,赤水先生却不再相告。

他言此一时彼一时,前两次之所以告诉她,因她不信,不会照做,现在相告会扰乱命数,他承担不起这份因果。

想想前两次婚约,至今心有余悸。

宜丰将马车上的狐氅,盖在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的赤水先生身上,眉头紧蹙。

对方伤口还在渗血,右肩几乎被洞穿,拔箭后只倒了些金疮药,便包扎起来。所幸现在天寒,进入下个驿站前,伤口不会化脓。

拓跋骁随着宜丰的动作,看向马车角落里的男子,目露鄙夷,小白脸一个,弱不禁风,他随手就能捏死,难道是公主偷偷养在府中的面首不成?

听说大齐风气颇为开放,冯太后在世时,养了不少面首。

待宜丰重新坐好,瞥见拓跋骁古怪的眼神,忍不住敲打他,“这位是我请来的谋士,清风霁月,胸藏经纬,不可妄自揣度。”

拓跋骁纳闷了,宜丰是自己肚里的蛔虫不成?但听到对方偏袒回护的话,眉头微挑,语气不善,嗤笑道,

“本王又没说什么,公主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放心,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本王倒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在父汗面前给你穿小鞋。”

宜丰听完不仅没恼,反而因为“过命”二字颇感欣慰,这头小狼王,开始把她当自己人了。

但还远远不够,首先臭脾气就需要磨一磨,否则将来在战场上有得亏吃。

她从李嬷嬷那儿取来干净的湿手帕,坐到他旁边,对拓跋骁温和道,“本宫自然信你,头垂下来些,对,就这样待着别动。”

拓跋骁不自在地俯下身来,单手撑在车座上,另一只手握紧拳头,局促地放在大腿上,和刚刚大杀四方的样子判若两人。

宜丰将他脸上的血迹,仔仔细细擦干净,中途手帕都换了两张。

拓跋骁只觉脸上如春日里暖风拂过,带着淡淡地花香,既舒适,又温暖。心中的烦躁与戾气,被温柔抚平,从心湖深处泛起一连串的气泡;又似被轻羽一下一下地扫过,带来些许痒意。

虽然拓跋骁皮肤黝黑,不太明显,但近距离下,宜丰还是瞧见拓跋骁脸上泛起坨红,心中不免纳闷,别院里这厮挺混不吝的,没想到这般纯情。

“好了。”宜丰将手帕扔出车外,好奇问道,“不知少将军年岁几何啊?”

拓跋骁挠了挠自己脸颊,才将那股痒意淡化,“过了年,满二十,公主问这作甚?”

宜丰瞳孔微震,对方瞧着人高马壮,行事成熟老练,没想到竟比她小四岁,怪不得....

“没事,好奇问问,伤口还流血吗?”宜丰坐回自己位置上。

“无碍,小伤而已。”拓跋骁不甚在意地抬抬左臂,他可没小白脸那般矫情。

宜丰慵懒地靠在马车上,声音中带着些许疲惫,越变越小,“那便好,到了云州城,再找郎中瞧瞧,本宫有些乏了,先休息会儿....少将军自便。”

拓跋骁原也有些疲倦,但想到刺杀和未知的敌人,他透过车窗,紧紧盯着峡谷两旁的动静,直到和亲队伍走出关沟。

抵达云州城时,已是第三日凌晨。

原本亥时就该到的,但车驾损毁,人马受伤,休整后启程,速度比之前慢了一倍。

宜丰在马车颠簸中醒来,掀开车帘,高大的城墙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起了大雾,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云州城,北地边陲,胡汉杂处,贫瘠而荒凉。从此处再往北三百里,经过一座大齐小城,就是塞外了。

直到走到城墙底下,才能看到人影,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城墙根下,目光呆滞地看着队伍经过。

有古怪,怎不见守军盘查?

宜丰的目光掠过那几个老百姓,眉头紧锁。

好瘦!

瘦得像一把骨头撑着层皮,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比京师外的流民还要夸张,瘦成这样竟还能活着。

但瞧他们棉袄厚实,虽有缝补,但也是正常农户穿着,不像是流民,怎会这般瘦。

有个小孩靠在墙上,肚子鼓胀得吓人,四肢却细得像麻杆——这是常年吃不饱才会有的样子。

边陲贫苦,她早有预料,但这....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胚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枯草。偶尔有行人经过,都扶着墙走,脚步虚浮,像踩着棉花。

然后,她在这些人脸上看到相同但奇怪的东西。

白。

这些人的眉毛上,都涂着一层白色的粉末,不是画眉,更像是某种仪式,在灰扑扑的脸上格外扎眼。

老人有,中年人有,甚至那个肚子鼓起的小孩,在稀疏的眉毛上也抹着两道白。

“少将军,”她压低声音,“你看他们的眉毛。”

拓跋骁闻言,透过车窗向外看去,双眼微眯,来京时,骑兵匆匆赶路,他倒没有注意这些,不由问道,“是这个地方的习俗吗?”

宜丰不解地摇摇头,担忧地看向赤水先生,“到了驿站,先去请郎中,其他后面再说。”

半刻钟后,队伍停在城中驿站。说是驿站,其实就是一座稍微大些的院子,房屋低矮,门窗破旧,院角的马鹏塌了半边也没人修。

拓跋骁命人安顿好马车,安排护卫轮守。

此时安平王走到二人面前,“宜丰大侄女,这可如何是好,刚进城的时候,本王就安排人去请郎中了,竟没找到。”

宜丰瞳孔放大,惊讶道,“没找到?城里没有医馆吗?”

安平王揉着腰说,“哎呦,别提了,本王这腰可等不了。”他把侍卫叫过来,“你来和公主说说。”

侍卫行礼道,“回禀公主,卑职带人把城里跑遍了,药铺倒是有两家,但都关着门。门上还贴着奇怪的符咒,敲了半天没人应。

属下向街上的行人打听,一个个跟哑巴似的,问三句答不出一句,就知道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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