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盐案中,熊晏卓原本的算盘打得极为精细。

他想借“盐掺硝”之事,构陷太子一个“苛政误民”的罪名,直指郜宸烨既无调度之能,又无治政之才——德不配位,必有余殃。以此彻底毁去郜宸烨在朝野民间刚刚积攒的抗疫声望,令惠民局无以为继。

如此一来,天子在清流与舆论的重压之下,便不得不另择贤能接掌大局。届时,熊晏卓只需暗中运作,安插己方亲信顶上,一则压死了储君刚刚冒头的惊人声势,为日后扶持二皇子登基扫清障碍;二来趁势将“盐”从疫政中彻底剥离,稳固他熊氏一族把持了数十年、不容旁人染指的盐铁暴利。

一箭双雕,进退皆有余地。

熊晏卓总揽天下榷盐,自负对举国盐仓之多寡了然于胸。正如郜宸烨殿前所言,临扬库里的存盐经不起惠民局折腾几日,这一点熊晏卓比谁都清楚。他也确信,京畿周边绝不可能在短期内凭空调出数万担官盐来应付疫病。

偏偏这一次,他失算了。

北疆军备经营多年,在郜宸烨的整顿之下,军需供给不仅能自给近半,竟然还掌握着一处独立于户部账册之外、外人浑然不知的庞大军需盐储。

更令熊晏卓始料未及的,是冷子欣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竟会因一时短视与轻心大意,去私吞了那区区几千担的挪空官盐,仅仅是为了给自己的私库占个蝇头小便宜。

当初冷子欣手下来报,称太子已从并州府急调新盐入京,问及掺硝一事该如何维系。冷子欣突然心出一计:

——让惠季在运盐途中掉包。

那惠季本就是户部差遣在惠民局的运盐使,而临扬驿、榷货务又尽是冷子欣的党羽。由惠季调换盐货与票据,这移花接木之举,对他而言,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冷子欣原本打算,让惠季将并州府运来的盐票与实物一并换成临扬淮盐。如此一来,即便事后郜宸烨坚持声称惠民局所用之盐来自并州府,查验实物与票据,却都指向临扬,所谓的盐源便成了太子难以自圆其说的破绽。

届时,任凭郜宸烨如何辩解,也难逃干系。

这本是一着狠棋。

然而,溃围之势,往往始于一“疏”。

当手下人问及冷子欣:“提点大人,那换下来的几千担并州解池盐……又该如何处置?”他未作深想,只随意挥了挥手:“送历山私库。”

他太过自信了。

在冷子欣看来——“那里”,无人敢查,也无人能查。

他甚至没有将调换盐货一事禀报熊晏卓。

为什么冷子欣一个每年手上进出几千万担官盐的要员,会犯这种极低级的错误?

究其原因,正是因为他背后有熊晏卓。

夔国公在盐务上只手遮天数十年,虚报损耗、侵吞税银早已成了常态。

一两百万担的“损耗”,不过是他指缝间漏下的砂;眼前这每天几百担,一共也就几千担待掺硝的盐,犹如如九牛一毛,甚至连“贪墨”二字都配不上。

正是这自以为渺小的微末细节与这种习以为常的轻视,成了冷子欣最致命的盲区。

背靠夔国公这棵大树,他早就习惯了藐视王法、肆意妄为。盐山银海泡得太久,让他错把熊氏的“滔天权势”错当作了“天下常态”。于是,这批微不足道的“脏盐”,被他随手抛进砾石坊历山暗库——毕竟,有哪个权贵会在意一两个铜板放在哪一个口袋里呢?

在冷子欣看来,不过是顺手找个地方放而已。既然连自己都不放在心上,自然也必要将这调换盐包的“琐事”特意向夔国公禀报。

于是,郜宸烨调运解池盐入京一事,熊晏卓竟始终蒙在鼓里。

可偏偏就是这一疏漏,却让栖梧顺藤摸瓜,查出了暗库的踪迹,叫郜宸烨洞察天机,抓住了反击的机会。

这一仗下来,熊晏卓非但没能折断太子的羽翼,反而结结实实吃了个大亏。

几万担藏盐、五万两银子对熊晏卓来说倒算不得什么。真正令他肉痛的,是京城经营多年的私盐暗仓被揭露,虽不至于被这一举荡毁,但冷子欣这条贯穿京城全局多年,输送庞大盐利的官场暗脉银道,却不得不亲手截断、弃之,以求自保。

除此之外,熊晏卓还需得尽快重建京城受损的盐业网络,不得不在官场、民间,重新选拔、安插信得过的人手。这些人既要有本事,又要靠得住,还得经得起推敲,皆非易事,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办妥。

无奈之下,针对太子的攻势只能暂且搁置。

至于储君郜宸烨,也绝非得理不饶人的鲁莽之辈。

他深知,自身在京师朝廷羽翼未丰。此案若一味死咬不放,执意要奏请晋帝将贪墨案追查到底。那被逼入死境的熊晏卓势必会不惜倾全族之力,张开经年编织经营的庞大关系系网,将“掺硝”、“贪墨”诸事硬生生地嫁祸给他,拉他下水。到那时,鱼死,但未必网破。

真正高明的权谋布局,从来不是将穷寇逼入绝境,而是为其留一线生机、希望,迫使对方为求自保,不得不顺着你给的路走,让出一条更宽阔的坦途。

是以,郜宸烨在查到熊晏卓隐藏在历山的暗仓之后,便敏锐地意识到,盐务乃是熊氏一族运营数代人的盘根祖业,绝非这小小的一桩硝盐案所能撼动根基,不能急于一时。

于是,在查清盐案始末之后,他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先假装落入圈套,等到最后关头,方才围仓抓人,且只是“封而不查”,不再深究。人为地将案件停滞于此,贪墨案的涟漪,在明面上也就收到冷子欣为止。

郜宸烨有意控制自己介入盐案的深度,在揭开暗仓、达到反击目的之后,便及时止步于更深的泥淖之外,把自己从暗仓背后盘根错节的盐业暗流益链中摘出去,以防反噬伤及自身。他明白,盐业这条链绳上,最后执绳头的是他的父皇——炎晋帝。

此举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既给了熊晏卓喘息之机,让对方有时间暗中布置,将案件收死在冷子欣一人身上,不致撕开更大的盐场贪墨裂口,引发朝局动荡;更重要的是,这恰恰暗合了炎晋帝“求稳、可控”的心思——帝王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尽显的乱局,而是一个能够平稳落地且可控的终局。

郜宸烨所谋,也从来不是一时之胜负,而是全局节奏。

在这件事上,他并非忌惮熊晏卓。在郜宸烨眼中,熊晏卓再如何闹腾、如何的权势滔天,顶了天了,也只不过是郜宸皇室治下的一个仆臣。他更在意的,是炎晋帝的态度。

如今的炎晋帝,尚无意与熊晏卓彻底撕破脸面。朝局需要平衡,盐税需要运转——或者说得更直白些,帝王仍需借熊晏卓之手“敛财”。

太子这一手“封而不查”,看似退守,实则明白公示各方:

对皇帝,这是明志——儿臣尽忠办事,不越雷池。凡父皇不欲深究之处,儿臣自会守住分寸。

对政敌,这是立威——要动孤,并非不可,但须掂量代价。尔等有狠辣算计,孤亦有雷霆手段。

至于熊晏卓,作为官场上浸淫一世的老狐狸,他自然太清楚这“封而不查”四字背后的森然威慑。郜宸烨既能挖出历山的私库,盐路上其他“猫腻”,东宫又岂会毫无察觉?不过是暂未追究罢了。此时若再硬碰,对方当真再抖落出些什么,自己的麻烦只会更大。

更何况,陛下将此案交予户部会审,摆明了是要他自己把屁股擦干净,不要扯到朝廷“盐赋”上来。若真逼得东宫掀了桌子,陛下最后关头会护着谁,根本不言而喻。

要怪,只能怪冷子欣办事不密,如今连性命都赔了进去。眼下这局面,只能见好就收,按下所有不甘,将杀机深藏,以待他日。

然而,这一局,却让熊晏卓彻底看清——那日在檀侯府中看似沉溺酒色、言行放纵的太子烨,不过是层精心描画、糊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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