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轻轻掩上。
姜惜玉站在廊下,看着那一抹余晖渐渐沉入天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她慢慢抬起手,扶住了额头。
指尖冰凉,贴着额头也止不住脑子里纷乱的思绪。
霍善全的脉象沉迟,药物之毒已侵袭肺腑,需立刻辨识药物,并时时施针护持心脉。
此毒极奇极险,她难以辨识,却觉与姜家父母游历西域之时所见大兹之毒有几分相似之处。
同和祖父母相处时爱意与敬重并存不同……姜惜玉一想到父母亲,心中就会有一股的苦涩与温暖的情感。
关东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慢,她想北方城市应大多是如此的,三月里风还带着凉意。
她坐在后院杏树下的小杌子上,仰着脸,听父亲讲故事。
“那时候我跟你娘走到凉州,正赶上大集,你知道凉州的集市什么样吗?”
父亲声音不紧不慢,坐在她旁边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截子甘草玩弄。
“什么样!”五岁的姜惜玉睁大眼睛。
“人来人往不说,还到处都是骆驼。”父亲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有这么大!比你见过的马还要高上许多,脖子上挂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姜惜玉认真听着,眼睛却又时不时被父亲手里的甘草夺去注意,伸手想抢,父亲顺势把胳膊抬高不让她碰。
“朝廷与边境他国关系好,开放互市,胡商来来往往,长得高鼻深目,说的话你一句都听不懂!”
“那爹爹听的懂不!”
“爹爹自然能听懂了。”父亲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你爹我走趟西域可学了不少话,等你再大些就教你。”
母亲走过来翻了个白眼,轻轻松松从父亲手上抢过甘草递给她,牵过她的手教她认药草和毒草。
姜惜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从那场浩劫里活过来的人,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切,她亲眼看着妞妞被蛮人一把抛入河中,青黛要去救却反被淹死……
她重活一世,是为了改变这一切。
可如今她知道了他的暴毙早有原因,知道了他的命已经悬于一线,竟不知如何作为……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她既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她一定可以做些什么。
姜惜玉强制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从头开始整理思绪。
——
隗争进来的时候,霍善全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正坐在书案后看夜间最新送达的军报。
“将军”,隗争垂手而立,“属下已经查明,今日东院的守卫,是被人以将军您的名义支开的。说是您的命令,让他们即刻去库房盘点领取东院份例的冬日新衣。”
“前段时间,二小姐病重更换了不少丫鬟,现在留在西院的人少但都为可信之人。然小姐昨日要更换院内装饰,嫌弃人手不够速度慢,从东院借走不少丫鬟,才致疏漏。”
霍善全手指轻抚置于眼前的黑釉小罐,没有抬头:“谁传的话?”
“调走女婢的是二小姐院中的大丫头素云,传话侍卫的是个生面孔的小丫鬟拿着将军赠予二小姐的令牌。”
“属下查过,此人的确为二小姐院内的丫鬟,去年新来的,干了几桩巧事被小姐从粗使丫鬟提拔至近身伺候,身世干净,今日传唤完侍卫便告假出府,至今未归。”
霍善全简直气笑了,阿梨就这样纵着外人……
为了送姜惜玉进他院子,想了这么些招数,可谓大有长进。
霍善全吸了口气继续问:“姜惜玉呢?”
“今日午后,姜大夫在自己院落待了一个时辰,之后按规矩去小姐处请平安脉,待了约莫两个时辰。”
霍善全抬起眼:“两个时辰?”
“是。”属下私下问过将军送去二小姐院里的丫鬟白芷,她说姜大夫下午确实去了西院,只不过坐了两盏茶的功夫便走了。”
霍善全动作一顿。
两盏茶的功夫,却报说两个时辰。
“阿梨怎么说的?”
“二小姐说,她今日下午一直睡着直到姜大夫来了才起身,不知姜大夫几时来的西院。”
霍善全沉默片刻,忽然问:“再把她的身世说一遍。”
“关东百草堂姜氏,三代家世清白。祖父姜存义,原太医院院判,四十年前辞官回乡继承族中医馆,七年前病故。父亲姜知帆,承父业行医,五年前与妻双双殒命。现医馆由其女姜惜玉掌管,家中另有一名老仆赵山,两个丫鬟,一个叫青黛,一个叫妞妞,三代以内,无仕宦,无军功,无涉外。”
霍善全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就这些?”
“就这些。”隗争顿了顿,“将军,属下还查到一件事,姜惜玉到京洛之后,递过一张帖子,说是她祖父曾得先帝亲赐‘妙手仁心’匾额,岑先生查过,确有其事,出门时正好遇她在府外等候,这才带她进来。”
霍善全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隗争等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将军,要不要把姜大夫……”
隗争比了一个手势。
“不必。”霍善全把手中的黑釉小罐一推,靠进椅背里,烛火在他脸上投射明明灭灭的光影,脸色沉沉好像一座英俊的罗煞。
“先帝给她祖父赐过‘妙手仁心’的匾额,她又救了阿梨的命,府中上上下下都拿她当恩人。这才几天就骗得阿梨对她信重不已,宁愿为她铤而走险,蒙骗兄长。”
“这样的人,无缘无故动她,你让外人怎么想,让阿梨怎么想?”
隗争默然,垂头丧气。
霍善全锁眉询问:“她来京洛之前,在关东都做过什么?”
隗争打起精神继续答:“就是经营医馆,给人看病。”
“属下派人去关东问过,当地人对她评价很好,说她医术高,心肠好,穷人看病不收钱,还常常送药上门。”
“可曾与官面上的人来往?”
“不曾。她父母死后,她就没出过关东。”
霍善全的揉了揉眉头,一个从没出过关东的年轻姑娘,忽然千里迢迢跑来京洛,用她祖父的名帖投奔将军府,然后趁他不在潜入他的卧房。
她图什么?
霍善全的手指轻轻叩着椅背,一下,一下。
“继续查。”他说,“把她祖宗三代都查清楚,查她父母是怎么死的。”
“查姜惜玉这些年见过什么人,来京洛之前有没有跟可疑的人通过书信。”
“是。”
隗争领命退下。
屋里只剩下霍善全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烛火跳动,忽然想起今日床前闻到的那缕幽香和从他屋里仓皇逃走的背影。
姜惜玉背后是谁?
太后?宦官?还是哪位皇子?
能把她送到他身边,能让她在短短几日之内得到妹妹的信任,用迷香使他昏迷,再摸清他府里的布局逃离——
这不是姜惜玉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姜惜玉背后必定有人,那个人给了她足够的支持,让她能顺利进入将军府,碰巧在阿梨病时出现接近阿梨,更有甚者,阿梨的病是否都是早有预谋被人所害?
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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