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阅览室门口等了大约七分钟。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节奏平稳。她抬头时看见应烬走下来,步伐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只说了五个字:
“胡老师同意了。”
“条件呢?”
“她要求旁观。”应烬继续往大厅走,林晚跟上,“她说四楼天台是她的地盘,加固封印如果在上面做,她必须在场看着。不是不信任,是——”
“是怕动静太大把她养的兰草震翻了?”
应烬的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她:“你猜对了。”
两人回到长桌旁。赵明远已经把笔记本摊开,画了一张简易的楼层结构图。四楼天台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标注着:正对五楼门背。
“胡月眉还说了别的吗?”赵明远头也不抬地问。
“她说四楼天台在月圆之夜会有潮汐反应。因为狐火和月华的天然共振。”应烬在长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她算了一下,第三天正好是月相偏满的日期——虽然不是正圆,但足够产生共振。”
“共振影响什么?”
“影响五楼门内侧的压力分布。”应烬把手搁在桌面上,袖口下露出一小截手腕,纹路比今早又密了一些,“门背对着天台的那一面,是整扇封印最薄的部分。如果共振频率对上,那天从内侧施加的压力会暂时减小。”
“暂时是多久?”
“大约四十五分钟。”
赵明远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线,抬头问:“那四十五分钟里,我们做什么?”
应烬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林晚一眼,视线落在她左手腕那根红绳上,停顿了半秒。
“四十五分钟里,你要学会用另一种方式看那扇门。”他说,“苏馆主那本书写的——‘不闭眼也能看不见’。这句话的关键不在‘闭眼’,在‘看’。”
“什么意思?”
“你的眼睛是你自己的。”应烬把袖口推上去,露出整段小臂。暗绿色的纹路此刻正缓慢地、有节律地起伏着,像在呼吸,“但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你用的不是自己的眼睛。”
林晚后背一紧:“我用谁的?”
“用我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红绳会把你的视觉频道接入我的封印感知网络。换句话说——你戴着我那根绳站在五楼门前的时候,你看到的东西不是通过你的视网膜进来的,是通过我的感知通道。如果你不习惯这种‘看’,你就会被它吓到。因为你会看到‘真实’的它。”
“‘真实’是什么样?”
应烬沉默了两秒。
“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全是折角。每一寸都在向内塌。看完之后,大多数人类的精神框架会在三分钟之内开始松动。”
赵明远合上笔记本:“所以她要先做适应训练。”
“今天下午就开始。”应烬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胡老师说天台白天没人。我们可以先上去,让她适应一下那种‘看’的感觉,不用等到第三天。”
林晚站起来:“那就现在。”
应烬也站起来。两人并肩往楼梯口走。赵明远跟在后面但在一楼大厅的长桌边坐下来:“我不上去了。我在下面盯着老周的监控屏——如果四楼天台的异动被周围住户拍到,我能第一时间处理。”
“你有老周的监控权限?”
“刚才跟他说了一声,他没反对。”赵明远翻开笔记本电脑,“他说‘反正你查了三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应烬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上楼梯。林晚跟在后面,两级台阶的距离。上了二楼拐角的时候,孟婆婆正端着搪瓷碗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一前一后上楼,没说话,只把碗里的汤面朝林晚的方向轻轻拨了一下。
汤面泛起了一层极细的涟漪。
“婆婆,那是啥意思?”林晚问应烬。
“祝福。”他头也没回,“她记得你了。”
三楼拐角。四楼楼梯口多了一扇推拉式的纱门——昨天没有。纱门后面传来胡月眉的声音:“进来吧,兰草搬走了。”
林晚推开纱门,走上四楼天台。
天台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砖,边角长了些青苔。角落里原来摆花盆的地方现在空着,只剩下几圈浅浅的泥印。天台的栏杆是铁艺的,漆成了深绿色,有些地方生锈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正上方是一片开阔的、六月的、下午两点的天空。
但林晚抬头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和天空不太一样。
在那片蓝天的正中央,大约五楼高度的位置,有一块区域的光线是扭曲的。像夏天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浪,但更密、更沉、更安静。它没有形状,但它在呼吸。
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和林晚梦里的呼吸声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她指着那片扭曲的区域。
“五楼的门。”应烬站在她右侧半步远的地方,“你看到的不是门本身,是它存在造成的空气形变。从背面看,它就是这个样子的——一团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在正常空间里压出了一个凹陷。”
林晚盯着那片扭曲看了五秒。什么都没发生。她的视线正常,呼吸正常,精神框架稳稳当当。
“我好像……没反应。”
“因为你还没用我的频道看。”应烬伸手指了指她手腕上的红绳,“你之前在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空气。空气不会伤害你。但等你切过去之后,你看到的是空气底下的东西。”
“怎么切?”
“碰一下那颗珠子。”
林晚伸出左手,拇指按在腕骨内侧那颗黑珠子上。
珠子在她的脉搏上跳了一下——是她心跳的频率,但反弹回来的触感比她自己的脉搏更深、更冷、更沉。像按到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但是隔了一层极其厚的海水。
她眼前的画面没有变。蓝天。铁艺栏杆。天台。
——但有一块区域,开始从底层的视线上浮。
那片扭曲的空气下方,出现了另一层东西。暗色的、没有边界的、向内折叠的——像一张纸被反复对折了几万次之后的那个核心点。每一个折角都在移动,都在缓慢地、有节律地朝一个方向收缩。那个方向是朝下的。
朝她的方向。
林晚的喉咙收紧了。
“看到它了?”
“看到了。”她的声音发干,“它在动。”
“它在朝你动。”
“——”
“因为‘归向’那一层已经锁定了你的坐标。”应烬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稳而轻,“你现在用自己的眼睛看它和用我的频道看它,区别在于——用我的频道看,你能看到它的运动方向。用你自己的眼睛看,你只能看到它停在那里。”
林晚盯着那片不断向内折叠的暗色,瞳孔在适应它的视觉存在方式。所有折角都在往同一个焦点收束——那个焦点,是她站的位置。
“它要多久才能到我这?”
“三天后。如果我不加固,它会穿过五楼的门,穿过四楼的天花板,穿过这条红绳上的封印层——直接到你面前。”
“到了会怎样?”
“它会把你拖进去。拖进那个折叠的、没有边界的空间。然后门的正面关上,你出不来了。”
林晚的拇指还按在珠子上。那个反馈回来的心跳频率比她自己的慢了一半——冷而深,像隔着三千里的海水。
“那如果我现在放手呢?”
“放手你就切回自己的频道了。它在你视线里消失,但你手上的红绳还戴着,它还是知道你在哪。只是你看不到它了。”
林晚没有放手。
她保持着拇指按在珠子上的姿势,盯着那片向内折叠、向自己收束的暗色,看了整整三十秒。
三十秒后,她的呼吸没有乱。她的脚没有后退。她的瞳孔没有过度放大。
应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第一个用我的频道看了超过十秒没有退的人。”
“前面那些人都退了吗?”
“前面没有人戴过这根绳。”他说,“你是第一个。”
林晚终于把拇指从珠子上拿开。眼前的暗色退了下去,恢复成一片普通的、略微扭曲的空气。蓝天回来了,铁栏杆上锈迹斑斑的纹理回来了。
“今天下午的训练做完了?”她转头看他。
“做完了。”他也转头看她,逆光中他的轮廓边缘被阳光勾出一圈柔和的亮线,“你可以从自己的视角看到它在朝你动了,而且你没有怕到放手。三天后的加固你只要站在天台指定位置,闭眼,等我锁完门就行了。”
“但如果那门非让我睁眼呢?”
应烬看着她:“那就用你刚才的方法。拇指按住珠子。用我的频道看。只要你坚持到第四十五分钟结束,门会自己关上。”
“四十五分钟里,你会在哪?”
“我在五楼里面。”
林晚的食指在袖口下面微微蜷了一下。
“你进去之后,我在这边能看到你吗?”
“能。”他说,“你按着珠子看,就能看到我在门缝里。因为你是戴着我的频道在看。”
“那你锁门的四十五分钟里,会不会有事?”
应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进去锁门的时候,门里的‘我’会和我对话。”
“少年版的那个?”
“嗯。十六岁的我。”他说,“每次我进去加固,他都会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你还要我等多久。’”
铁艺栏杆上有一片油漆翘了起来,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天台上的风比地面大一些,把林晚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你每次怎么回答的?”
“我每次都说:再等一段时间。”
“这次呢?”
应烬看着她。逆光里他的脸依然看不太清,但他的嘴角动了那个非常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这次我会说:不用等了。”
林晚的手指在袖口里松开了。
“因为我找到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穿过徐槐的树冠,穿过四楼天台敞开的纱门,把两人之间那两级的空气吹得干干净净。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秒,也许是半分钟——楼下传来赵明远的声音,从楼梯间一路传上来,隔着一层楼板被压缩得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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