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又轮到姚子安守前半夜。
炉子熄了,屋里冷。她把手拢在灯罩边上烤,窗外的霜气把玻璃蒙了一层白。没有风,四下里静得很。她坐了一会儿,眼皮沉下去,又撑起来。撑到交接的时辰,她起身想去叫裴思横,站起来这一下,人已经站在石室里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头有灯。头灯戴在她额上,光柱扫过去,就是塌方后头那一间石室,四壁湿漉漉的,地上的水渍反着光。有个四五岁年纪的小孩子在哭。扎两个小揪蹲在她面前抹着眼睛,她脚边一颗玻璃弹珠滚进了石缝里,她够不着。
姚子安弯腰把弹珠抠出来递过去,孩子不接,哭得更凶,说头绳也丢了。
灯柱尽头有个洞。洞口的黑暗动了一下。
一条蛇从洞里游出来,不紧不慢的游到孩子脚边,把什么东西叼走了,拖进洞里又出来再拖。一件一件,都是些头绳铅笔之类的小零碎。蛇把东西码在洞口那堆蜕下的蛇皮上,码得整整齐齐,跟攒粮食一样。
姚子安举着头灯往那堆上照。
蜕皮堆得有一人高,白的灰的盘在一处,多年的物件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件是新的活着旧的了。
那东西在洞里被供得太久了。供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后来索性把它忘了。它自己还记得。没人送供品进来,它就自己攒。攒这些人世上的小零碎,攒得仔细耐心,攒了一百多年,攒出这么一座小山。
孩子不哭了,仰起头看她,脸模模糊看不真切。
"你的东西找不回来了。"孩子说。
姚子安有些差异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颗弹珠在她掌心里化了,变成一粒旧纽扣。她瞳孔放大,握着纽扣的手抑制不住地颤。
石室的空气冷了一下。
她抬起头。
头灯的光柱尽头,石室顶上的阴影里,有两点竖着的亮光,一点一点的正从黑暗里睁开。
在她头顶,不知看了她多久了。
那两点竖瞳在顶上的阴影里挂了很久,一动不动。
姚子安也不动。她仰着头,让头灯的光直直照上去,照见石室顶上一片一片的暗色鳞光。鳞光从顶上垂下来,顺着石壁往下淌,淌过蛇蜕堆的后头没入黑里。她看不见这东西的全貌,只能确认一件事,它很大。
黑暗里,那东西盯着她半天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的调子都是现拼的,拼得很吃力,它试着试着自己就换了调,最后定在年轻的男声上。
"姚……凤……来……"
姚子安心里一跳。
"你……不……得……好……死……"
师兄?它认识师兄?它找师兄做什么?
黑暗里沉默了好一阵。鳞光在黑里挪了挪位置,那两点竖瞳近了些,近到她看清了它的脸。说不上是脸。蛇的轮廓,额上却鼓着两块旧骨,骨缝里嵌着几片青黑的鳞,鳞的边缘游着一圈极淡的五色。跟山壁里和之前鲛人身上的鳞片一模一样。
那东西打量她,拼出一句新的话:"不,你不是姚凤来。你是谁?"
姚子安张了张嘴,没出声。
鳞光忽然乱了。那东西在石室顶上翻了个身,整条从黑暗里坠下来,蛇皮擦着石壁,窸窸窣窣地响。皮从头顶往下褪,褪到一半,皮里探出一只手来,五指张开,接着是肩膀脖颈,人的轮廓,一点一点从蛇皮里挣出来,蛇皮还挂在腰上。那张脸朝她转过来,眉眼像没捏完的泥塑,嘴没动,调子却比方才顺了:"他在哪里?"
姚子安猛地坐起来。
屋里漆黑。她大口喘气胸口起伏,掌心里全是汗。看外头泛着青白,快亮了。
对面铺上窸窣响。童伯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迷迷瞪瞪坐起来,还当她守夜冻着了,摸黑下了床,把毯子抻开,给孩子们一床一床盖上。盖到姚子安身上时,粗糙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睡吧。"老人含糊地说,"天还早。"
姚子安躺回去,说好。
她再没睡着。
旁边几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渐渐匀了。她睁着眼睛看屋梁,把梦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师兄失踪三年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梦见他?还是从那么一个东西嘴里听见他的名字。
她摸过手机,先把系统里的庚-047又调了出来。页面还是转了半天圈,出来还是那半页。建档的年月黄得发旧,提报人空着,处置状态还是四个字:待结。底下那行手录的字墨色深:封印暂未找到。再往下点,还是要权限,她认得出是师兄的字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了。
相册翻到头,那张合影还在:师父站中间,师兄站左边,她站右边,背后是山门,三个人都晒得眯眼。三年前师父进了山,没回来。后来师兄去找,也没回来。师兄走前没提要去哪儿,只说回来再说。
等师父的生物芯片传回死亡信号那天,她愣了半天。没见到尸体,她不信。师父那样的人,怎么会死。再后来,技术人员告诉她,师兄的信号也断了,说芯片不在人体内了,师父的芯片是在体内的所以能检测出生命体征。
她这才信了,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些不敢深想的东西。之前鲛人说过,它见过姚凤来。那句话她记到现在,一直没跟任何人讲。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回胸口,轻轻叹了口气。
天亮透了,几个人收拾东西下山接人,到了公路上。黑狗围着车转了三圈,前爪扒着车门想往上蹿,叫扎西一把薅下来:"晚上就回。"狗听不懂,还是跟着跑,跑出一里地,站在路中间看他们,看成了一个小点。
到镇上,几个男生已经在等,还是之前那几个,几个月不见,晒黑了两个色号。脚边撂着四五口装备箱。扎西按了一声喇叭,几个人把箱子往车顶捆,捆完上车,车里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扎西租来的车,开起来跟飘起来一样。
也许是见识过了,人反而踏实了。他一路上絮絮叨叨,说这事够他吹一辈子,说他回去就跟他阿爸讲,说他阿爸肯定不信,说他阿爸不信他就把证物袋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说到一半自己反应过来,照片是绝密,不能乱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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