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我不用来了
慕酌的伤养了半个月,勉强能下地走动了。
这半个月里,他每天让人往偏院送东西。今天是一盒桂花糕,明天是一匣子珠钗,后天是一盆兰花兰花是宛楪上次多看了一眼的那个品种,他记在心里了。
东西送过去,人从来不跟着去。
老周看不下去:“王爷,您光送东西,人不去看看?”
慕酌站在窗前,看着偏院的方向。
“她不想见我。”
“您怎么知道?”
慕酌没说话。
他怎么知道?
因为她那天说“出去”的时候,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因为他跪在她面前叫她“主人”的时候,她眼里只有震惊和不可置信,没有欢喜。
因为她知道他是当年那个孩子之后,只是愣了一会儿,然后让他走,什么都没说。
她不喜欢他。
他早就知道。
但他控制不住。
偏院里,宛楪看着桌上那盆兰花。
这已经是第五盆了。
前四盆被她放在廊下,排成一排,长得挺好。这一盆刚送来,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叶片翠绿,花苞鼓鼓的,过两天应该就能开。
她盯着那盆兰花看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叶片。
“无聊。”
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停,把那盆兰花端起来,放到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
放好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让花盆正对着屋里。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宛楪猛地回头。
丁灵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她。
“哟,”丁灵的声音带着调侃,“我们萧二小姐这是在干什么呢?赏花?”
宛楪的脸僵了一瞬。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啊。”丁灵晃进来,四处打量,“院门口没人守着,我就直接进来了。怎么,那个疯子终于想通了,不关着你了?”
宛楪没理她,在桌边坐下。
丁灵也不在意,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
“让我猜猜,”丁灵说,“那个疯子每天给你送东西,你每天收着,摆着,然后嘴上说无聊。对不对?”
宛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啊。”丁灵笑眯眯的,“听说你差点被人射成筛子,我担心得几宿没睡,这不就巴巴地跑来了。”
宛楪看着她。
丁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我是来看看你死没死。没死就好。”
“死不了。”
“是是是,你死不了。”丁灵凑近她,压低声音,“但你那个疯子,差点死了吧?我听说他替你挡了十七刀,二十多箭,被人从十里坡抱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没一块好肉了。”
宛楪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死不了。”她说。
丁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说死不了就死不了。”她站起身,拍拍裙子,“那我走了,你好好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她说,笑容有点意味深长,“你要是想走,我随时可以带你走。不用管那些人,不用管那个疯子,想去哪儿都行。”
宛楪没说话。
丁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耸耸肩,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宛楪坐在那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花。
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慕酌来了。
宛楪正在屋里喝茶,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就看见他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脸色还是白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但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看着她。
“我能进来吗?”
宛楪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拒绝,就当是答应了,慢慢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盏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伤好了?”宛楪先开口。
“好多了。”
“能走了?”
“能。”
“那你还来干什么?”
慕酌看着她,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宛楪被他看得不舒服,别开眼。
“看什么?”
“看你。”他说,声音很轻,“我怕你走了。”
宛楪愣了一下。
“我没走。”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怕。”
她看着他,心里那股闷堵的感觉又上来了。
“慕酌,”她说,“你不用这样。”
“怎样?”
“这样”她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样看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该怎么看你?”
宛楪答不上来。
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看她的眼神。有敬畏的,有害怕的,有贪婪的,有觊觎的。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小心翼翼的,虔诚的,像是怕惊着什么,又像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随便。”她说,“别这样就行。”
他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能娶你吗?”
宛楪抬起头,有些发愣。
慕酌却瞬间低下头,“没什么,开玩笑的姐姐,你别当真。”
宛楪张嘴,没来得及说话,慕酌就笑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亮,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委屈,又像是认命。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他说,“我知道我这样会让你烦。我……对不起,姐姐。”
最后的两个字轻得听不见。
宛楪敛眸,眼里闪过挣扎。
但他没给她机会。
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我不会再来烦你了。”他说,声音很轻,“但你……你要是想走,告诉我一声,我送你。”
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宛楪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茶。
已经凉了。
之后三天,慕酌真的没来。
东西还在送,每天都送。桂花糕、珠钗、兰花,一样不少。但人没来。
第四天,宛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老槐树。
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阿福正在院门口蹲着,看见她出来,吓了一跳。
“萧、萧二小姐!您去哪儿?”
宛楪没理他,径直往正院走。
阿福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正院里,老周正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她,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萧二小姐!”
“他呢?”
老周愣了愣,然后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宛楪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被她看得发毛,硬着头皮说:“王爷他……在屋里。”
宛楪绕过他就走。
推开正房的门,她愣住了。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只有一盏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趴在那里,背朝上,后背缠满了白布,白布里又透出血色比上次看见的时候还多。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紧拧着,嘴唇没有血色,干裂起皮。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宛楪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人,心里那股闷堵的感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老周跟进来,小声说:“王爷他……那天从您那儿回来,伤口就裂了。他不让告诉您,说自己歇歇就好。结果越歇越重,昨晚烧了一夜……”
宛楪没说话。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
比上次看见的时候还瘦,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能扎人。眼眶陷下去,青黑一片,像是几宿没睡过觉。
但他的手按在胸口。
隔着衣服,能看出那里鼓起来一小块,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她想起他发高烧那次,也是这样,手按着胸口。
那里有什么?
她蹲下来,轻轻拨开他的手。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手又按回去。
她没再动。
她就蹲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老周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宛楪站起来。
“我住这里。”
老周愣住了:“什么?”
“我住这里。”她说,声音很淡,“这间屋子。他好之前,我不走。”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是,萧二小姐。”
慕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灯光昏黄,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愣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宛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灯光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怎么在这儿?
他盯着她看,一动不动,生怕一动她就会消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想去够她的衣角。
还没碰到,她的眼睛睁开了。
“醒了?”
他的手动不了,僵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发烧了。”她说,“烧了一天一夜。”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伤口裂了,又发了烧。”她继续说,声音很淡,“大夫说,再折腾几次,你这条命就不用要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
“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在这儿?”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慕酌。”
“嗯。”
“你是不是想死?”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冷。
“你那天从偏院回来,伤口裂了,不告诉人,自己扛着。”她说,“你明知道自己伤没好,还到处乱跑。你明知道不能动,还天天站着看偏院。你明知道”
她顿了顿。
“你明知道这样会死,你还做。”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亮。
“因为你在这儿。”他说,“你在这儿,我会想活。”
宛楪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种虔诚的眼神,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疯了。”
“我没疯。”他说,“我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她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宛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他继续说,“我知道我这样会让你烦。但我控制不住。你不来,我就想去看你。你来了,我就想多看看你。多看一眼是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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