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酌的伤养了半个月,勉强能下地走动了。

这半个月里,他每天让人往偏院送东西。今天是一盒桂花糕,明天是一匣子珠钗,后天是一盆兰花兰花是宛楪上次多看了一眼的那个品种,他记在心里了。

东西送过去,人从来不跟着去。

老周看不下去:“王爷,您光送东西,人不去看看?”

慕酌站在窗前,看着偏院的方向。

“她不想见我。”

“您怎么知道?”

慕酌没说话。

他怎么知道?

因为她那天说“出去”的时候,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因为他跪在她面前叫她“主人”的时候,她眼里只有震惊和不可置信,没有欢喜。

因为她知道他是当年那个孩子之后,只是愣了一会儿,然后让他走,什么都没说。

她不喜欢他。

他早就知道。

但他控制不住。

偏院里,宛楪看着桌上那盆兰花。

这已经是第五盆了。

前四盆被她放在廊下,排成一排,长得挺好。这一盆刚送来,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叶片翠绿,花苞鼓鼓的,过两天应该就能开。

她盯着那盆兰花看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叶片。

“无聊。”

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停,把那盆兰花端起来,放到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

放好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让花盆正对着屋里。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宛楪猛地回头。

丁灵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她。

“哟,”丁灵的声音带着调侃,“我们萧二小姐这是在干什么呢?赏花?”

宛楪的脸僵了一瞬。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啊。”丁灵晃进来,四处打量,“院门口没人守着,我就直接进来了。怎么,那个疯子终于想通了,不关着你了?”

宛楪没理她,在桌边坐下。

丁灵也不在意,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

“让我猜猜,”丁灵说,“那个疯子每天给你送东西,你每天收着,摆着,然后嘴上说无聊。对不对?”

宛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啊。”丁灵笑眯眯的,“听说你差点被人射成筛子,我担心得几宿没睡,这不就巴巴地跑来了。”

宛楪看着她。

丁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我是来看看你死没死。没死就好。”

“死不了。”

“是是是,你死不了。”丁灵凑近她,压低声音,“但你那个疯子,差点死了吧?我听说他替你挡了十七刀,二十多箭,被人从十里坡抱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没一块好肉了。”

宛楪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死不了。”她说。

丁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说死不了就死不了。”她站起身,拍拍裙子,“那我走了,你好好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她说,笑容有点意味深长,“你要是想走,我随时可以带你走。不用管那些人,不用管那个疯子,想去哪儿都行。”

宛楪没说话。

丁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耸耸肩,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宛楪坐在那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花。

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慕酌来了。

宛楪正在屋里喝茶,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就看见他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脸色还是白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但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看着她。

“我能进来吗?”

宛楪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拒绝,就当是答应了,慢慢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盏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伤好了?”宛楪先开口。

“好多了。”

“能走了?”

“能。”

“那你还来干什么?”

慕酌看着她,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宛楪被他看得不舒服,别开眼。

“看什么?”

“看你。”他说,声音很轻,“我怕你走了。”

宛楪愣了一下。

“我没走。”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怕。”

她看着他,心里那股闷堵的感觉又上来了。

“慕酌,”她说,“你不用这样。”

“怎样?”

“这样”她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样看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该怎么看你?”

宛楪答不上来。

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看她的眼神。有敬畏的,有害怕的,有贪婪的,有觊觎的。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小心翼翼的,虔诚的,像是怕惊着什么,又像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随便。”她说,“别这样就行。”

他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能娶你吗?”

宛楪抬起头,有些发愣。

慕酌却瞬间低下头,“没什么,开玩笑的姐姐,你别当真。”

宛楪张嘴,没来得及说话,慕酌就笑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亮,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委屈,又像是认命。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他说,“我知道我这样会让你烦。我……对不起,姐姐。”

最后的两个字轻得听不见。

宛楪敛眸,眼里闪过挣扎。

但他没给她机会。

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我不会再来烦你了。”他说,声音很轻,“但你……你要是想走,告诉我一声,我送你。”

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宛楪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茶。

已经凉了。

之后三天,慕酌真的没来。

东西还在送,每天都送。桂花糕、珠钗、兰花,一样不少。但人没来。

第四天,宛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老槐树。

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阿福正在院门口蹲着,看见她出来,吓了一跳。

“萧、萧二小姐!您去哪儿?”

宛楪没理他,径直往正院走。

阿福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正院里,老周正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她,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萧二小姐!”

“他呢?”

老周愣了愣,然后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宛楪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被她看得发毛,硬着头皮说:“王爷他……在屋里。”

宛楪绕过他就走。

推开正房的门,她愣住了。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只有一盏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趴在那里,背朝上,后背缠满了白布,白布里又透出血色比上次看见的时候还多。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紧拧着,嘴唇没有血色,干裂起皮。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宛楪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人,心里那股闷堵的感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老周跟进来,小声说:“王爷他……那天从您那儿回来,伤口就裂了。他不让告诉您,说自己歇歇就好。结果越歇越重,昨晚烧了一夜……”

宛楪没说话。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

比上次看见的时候还瘦,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能扎人。眼眶陷下去,青黑一片,像是几宿没睡过觉。

但他的手按在胸口。

隔着衣服,能看出那里鼓起来一小块,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她想起他发高烧那次,也是这样,手按着胸口。

那里有什么?

她蹲下来,轻轻拨开他的手。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手又按回去。

她没再动。

她就蹲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老周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宛楪站起来。

“我住这里。”

老周愣住了:“什么?”

“我住这里。”她说,声音很淡,“这间屋子。他好之前,我不走。”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是,萧二小姐。”

慕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灯光昏黄,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愣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宛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灯光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怎么在这儿?

他盯着她看,一动不动,生怕一动她就会消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想去够她的衣角。

还没碰到,她的眼睛睁开了。

“醒了?”

他的手动不了,僵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发烧了。”她说,“烧了一天一夜。”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伤口裂了,又发了烧。”她继续说,声音很淡,“大夫说,再折腾几次,你这条命就不用要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

“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在这儿?”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慕酌。”

“嗯。”

“你是不是想死?”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冷。

“你那天从偏院回来,伤口裂了,不告诉人,自己扛着。”她说,“你明知道自己伤没好,还到处乱跑。你明知道不能动,还天天站着看偏院。你明知道”

她顿了顿。

“你明知道这样会死,你还做。”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亮。

“因为你在这儿。”他说,“你在这儿,我会想活。”

宛楪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种虔诚的眼神,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疯了。”

“我没疯。”他说,“我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她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宛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他继续说,“我知道我这样会让你烦。但我控制不住。你不来,我就想去看你。你来了,我就想多看看你。多看一眼是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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