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门外的铁皮巷道里,蒸汽管道被砸碎的哧哧声混着重靴踩水声,震得窗棂上的破玻璃簌簌发抖。
驼背老黄吓得两腿直打晃,一把将桌上的旧算盘扫进包袱皮里,连滚带爬地往屋后那口连着下水道的烂狗洞钻,嘴里不住地念叨:“小祖宗!卡尔带着第七堂口的十二金刚杀过来了!那是能徒手撕铁皮的生铁罗汉,趁着外头白汽大,快同老朽一道钻狗洞逃命去吧!”
季巡靠在门板后头,嘴里正嚼着那颗从老黄桌上顺来的酸青果。酸汁儿在舌尖炸开,激得他眯了眯右眼。
右眼眶深处蓦地泛起一阵钻心的烧灼感。
那颗刚换上的暗金仿生眼球骤然嗡鸣,细若游丝的金线顺着视神经一路蔓延至后脑,仿佛有人拿烧红的细银针在脑髓里轻轻挑动。季巡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唇角却反而笑得更深了几分。
“钻什么狗洞,平白蹭一身泥。”
他抬手揉了揉泛酸的眼眶,右眼睫毛微颤,再度睁开时,眸底已浮出一圈淡淡的金芒。
原本弥漫在暗巷里的浓重白雾,在他眼中竟变得如同薄纱般透明。门外七步处,那名带头的壮汉每走一步踩碎的泥水飞溅角度、门栓铁皮受力的薄弱裂痕、甚至对方挥棍劈来时的风声走势,全在他脑海里化作了一副清晰分明的行棋残局。
原先只属于赌徒的高敏直觉,借着这颗义眼,竟被推至了一种洞若观火的奇妙境地。
00号从发丝里钻出半截触角,惊魂未定:【宿主!卡尔的机械臂换装了液压泵,当面硬拼胜率不到一成!】
“同蛮牛拼力气,那是下下签。”
季巡嚼碎嘴里的果肉,将酸果核顺着指尖一弹。
当啷一声脆响,果核穿过门缝,好巧不巧打在门外左侧一根摇摇欲坠的漏电电缆上!
轰!
高压火星炸开,门外正欲抬脚踹门的两个重甲打手猝不及防被强电打了个正着,浑身抽搐着倒在水坑里鬼叫起来。
趁着外头阵脚大乱,季巡理了理胸前宽大的旧风衣,大喇喇将那扇摇摇欲坠的生锈铁门一把推开。
暗巷里的雨丝正细细密密地往下坠。
白茫茫的蒸汽水雾中,一名身形魁梧如铁塔的中年汉子单手拎着柄沉重的液压破拆斧,右半边身躯全是冷森森的黑铁机械构件,脸上一道尺许长的刀疤自额角直贯下巴,端的是凶神恶煞。
这便是红霓帮第七堂口的副执事,人称铁判官的卡尔。
卡尔见从门里走出来的不是吓破胆的驼背老黄,反倒是个穿着肥大工装、嘴角还带着果汁的单薄少年,不由得拧紧了粗黑的浓眉:“巴克手底下的杂工N-079?老黄那老东西呢?”
“黄叔年岁大了,经不得吓,方才钻后头透风去了。”季巡抱臂倚在门框上,笑吟吟地瞧着他,“卡尔爷深夜带人砸铺子,不知是哪路神仙扰了您的清梦?”
卡尔冷笑一声,两步跨上前,重型合金掌猛地探出,直取季巡细瘦的脖颈!
以卡尔这身改造率过半的生铁腕力,这一捏足以将常人的喉骨掐得粉碎。
然而季巡脚跟轻巧地往门槛上一旋,身形如柳絮般顺着掌风侧滑了三寸。
卡尔五指擦着他的领口抓了个空,心头微惊,变爪为拳横扫过来。季巡却未再躲,反倒借着退势顺手从内袋里抽出一件物什,托在掌心,直直迎向卡尔的眼鼻。
那是一只白手套。
材质是顶层世家才用得起的纳米暗纹蚕丝,手套手背上还绣着一枚浅银色的天平利剑暗纹,带着淡淡的冷杉香气。
卡尔那记势大力沉的铁拳在离手套半寸之地硬生生刹住了车,拳风吹得少年额前碎发乱晃,卡尔的刀疤脸却唰地变了颜色。
“治安总署督察长的私人物什?!”卡尔瞳孔剧震,机械右眼里红光疯狂闪烁,“这东西怎会在你手上?!”
“卡尔爷是个识货的。”季巡晃了晃手里的白手套,眼角眉梢全是漫不经心的调侃,“半个时辰前,那位陆督察长踩着雨水进货场时,特意褪下这只手套留给小侄。陆大人交代了,巴克私藏的走私账本他已原封不动带回总署审看,倘若今夜第七堂口敢在水街杀人灭口……”
季巡凑上前半步,压低嗓音,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明日一早,三千特勤便会悬在第七堂口的屋顶上,替卡尔爷量量脖子的尺寸。”
卡尔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破拆斧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盯着季巡手里的白手套,又打量着少年那副有恃无恐的懒散神态,终究不敢去赌陆迟的刀子有多快。
“好……好一副巧舌如簧的牙口!”
卡尔强行压下满腔杀意,嘴角扯出一抹狞笑,从腰间摸出一枚沾着干涸血迹的青铜令牌,掷在季巡脚边:
“既是陆大人瞧得上你,老子便给你个立功的机缘。铁皮水街的水蛇帮欠了堂口三季保护费,指名道姓要巴克去收。如今巴克死了,这趟差事便由你去办。天亮前收不齐账……纵有十只白手套护着,老子也叫你沉进黑水河底喂王八!”
卡尔挥手带着打手退入雨巷。
季巡弯腰捡起那枚青铜令牌,用白手套擦去上头的泥泞,眉梢微扬。
水蛇帮是下城区出了名的亡命徒窝子,卡尔这是明摆着要借刀杀人。
发丝里的00号急得团团转:【这分明是鸿门宴!水蛇帮那伙人见人就砍,咱们万万去不得!】
“去,怎能不去?”季巡将令牌往空中一抛,稳稳接入袖中,眼底波光流转,“有人赶着给小爷送翻盘的筹码,哪有推拒的道理?”
铁皮水街的后半夜,雾气深得化不开。
这片违建在排污总渠上方的水上棚户区,四处纵横交错着晃晃悠悠的悬空铁索桥。脚下二十米深处,便是翻滚着刺鼻酸臭的黑水暗河。
季巡手里拎着半葫芦从街角顺来的劣质酸米酒,就着细雨抿了一口,踩着吱呀作响的镂空铁网栈道,溜溜达达晃到了水蛇帮的总舵堂口前。
说是堂口,不过是一座用三条废旧货船拼起来的漂浮水寨。
寨门大敞着,里头点着七八盏忽明忽暗的昏黄马灯。八名光着膀子、脊背上纹着双头毒蛇的彪形大汉正围坐在赌桌旁划拳吃肉,腰间全插着泛着蓝光的高周波□□。
季巡跨进门槛,将手里的青铜令牌往赌桌正中央一拍,笑道:“诸位当家的,第七堂口催缴例钱,承蒙惠顾,共计三万八千块。”
屋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为首的光头头目转过身,剔着牙打量着门口这个穿工装的单薄少年,忽地仰天大笑起来:“卡尔那老狗是没人可用了么?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来收老子的账!”
哗啦!
光头猛地掀翻赌桌,身后七名刀手齐刷刷拔刀出鞘!
与此同时,水寨后方的退路铁索桥应声被缆绳绞断,轰然跌落暗河!
“卡尔老大早给咱们递了话,今夜进这扇门的人,必须卸下四肢剁碎喂鱼。”光头狞笑着提起□□,“小子,下辈子投胎,招子放亮些!”
00号尖叫起来:【八名近战强化刀手,退路全断,胜率零点二成!】
刀光如练,当头劈下!
季巡仰头饮尽葫芦里最后一口残酒,随手将酒葫芦朝光头面门砸去!
咔嚓一声,葫芦被刀芒劈成两半,酸烈酒水兜头浇了光头满眼。就在光头视野被迷住的刹那,季巡右眼深处暗金符纹骤然大亮!
主观感知中的时间,在这一瞬仿佛被强行拉扯成了凝滞的糖稀。
三点八秒。
这是季巡右眼超负荷运转下能抢出的生机盲区。
在旁人眼中快若奔雷的七把□□,在季巡的金色视界里,慢得像是在烂泥塘里挥动枯枝。
第一秒。
季巡身形压低,左脚蹬上翻倒的桌面,整个人如一道墨色惊鸿贴地滑出。新换上的黑色军规右臂五指骤然收紧,带着破空锐响,一把扣住了右侧两名刀手的脚踝,发力向后狠狠一扯!
骨裂声清脆响起,两名壮汉惨叫着栽进镂空的铁网夹缝,卡在半空动弹不得。
第二秒。
后方两柄钢刀贴着他的后背削过来,削断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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