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聚会……

好端端的,怎么会……

户外营地,七月的天气仍旧闷热。

好在前几天有下雨,把温度降了下来。

时至三点左右,薄阳从厚重灰云中探出头,浅浅淡淡的光洒在身上有点热。

草地经过一个上午晾晒,烘烤出泥地残余湿气。

众人在这温暖又充满潮湿草叶气味的营地里自由活动。

烧烤所需的肉菜还要半小时才送来,现在各人自由活动。

放眼看去,一大片草地上都是人,小溪流将两边分割出动与静两个世界。

钓鱼的早已急不可待,支开小板凳,拿着钓鱼竿找钓点。

在他们背后远处,三两人聚在一处拿出户外电源,准备拿着麦克风一展歌喉。

再近些,两顶遮阳蓬支起,折叠椅和长桌拉开。

黎嘉年和其他同事整理得差不多了,冷不丁看到和他一起搬运烧烤架的朋友兼同事频频看向溪水对岸。

那是林予星所在的方向。

他把林予星带出来,又载了三个同事一起来露营。

路上四人聊得热火朝天,他当司机沉默不语,本来就烦,看到她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更烦了。

没有确定关系。

甚至不知道她考不考虑自己。

早知道就不带过来了……

黎嘉年心里隐隐后悔,收拾好东西后走到溪水边洗了手,又用酒精消毒,纸巾擦干后才有空踏着石头过溪,悄无声息来到林予星身边。

这片草地上也搭了遮阳篷,其中一顶还是林予星看了说明书后趁他们不注意和其他女生一起搭起来的。

现在这片地方打麻将的摆了两桌;下五子棋,围棋的摆了一桌;下象棋的也摆了一桌。剩下的什么狼人杀飞行棋,各自组了队在玩。

林予星在其中,和比他小了三四岁的实习生在下象棋。

"能悔棋吗姐,我下错了。"

"嗯,悔吧没事,又不是比赛。"

"你的马过河下这里,我等会可以吃掉,再考虑下?"

"好吧,我退回来。"

……

怎么说呢?

特别像两个人机在对话。

时间仿佛在此凝固,炎热不侵,她们就在这方天地慢吞吞地侵城掠地,厮杀制敌,苟延残喘,无可奈何。

"我输了。"林予星摊手,脸上看不出多大失落,很平静。

"再来一局吗?"实习生问。

黎嘉年适时清嗓,止住二人下棋下到天荒地老的势头。

林予星抬头看他:"你嗓子不舒服?"

"没,痒了下,你们一来就在这了,要不要跟我去走走?"

"噢,好,黎哥。"

率先回应他的是实习生。

林予星看他们两个男人,自己一起去不太好,委婉道:"呃,那我再去抓个人跟我下棋。"

黎嘉年:"……一起吧,这里没什么人会下。"

说完,他隐晦扫了眼实习生,心里责怪这人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尴尬片刻。

林予星才起身:"你把我搭子叫走了,没人陪我,那……那就一起走走吧。"

一起。

三个人。

黎嘉年想走在中间,伺机甩掉电灯泡,无奈没情商的人看不懂他脸色,也根本不懂他的心思,走在林予星身边和她聊起天。

草地酥软,一步一响。

溪水潺潺,浮光如金。

她许久不曾晒太阳,皮肤白得发亮,却不是健康的白里透红,而是气血不足的惨白,连嘴唇也蒙着层雪色。

蓝色短袖下白色长裤,裤脚柔软覆盖在鞋面。

随着行走,薄软面料隐隐勾勒出她腿骨形状。

视线下移,薄背似纸,绵延的弧度似云山侧影,又像浮动的飘带。

安静、飘零、孤清。

她在你身边,却不曾进入你的世界。

生疏地保持着距离,偶然的亲呢,也并未把他当作一个成熟的男人。

更像是……

弟弟。

嗯,黎欣的弟弟。

"你也喜欢看动漫啊。"没情商的实习生看不懂形势,一改方才下棋的慢悠,转而变得热络。

"我喜欢啊,但看的都是冷番,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也是阅片无数的,你说说看。"

"行,呃……"林予星想了想,"尸鬼、奇幻贵公子、虫师、晨曦公主、鬼灯好像祖上富过,不算,那就花牌情缘、彩云国物语……"她报菜名一样报出连串名字,最后冷不丁问了句,"你知道以前有个网站叫土豆网吗?后来被优ku收购的那个。"

"……"

实习生哑口无言,眨巴眼睛看她。

林予星后知后觉,自己和他并不是同龄人。

生长环境不同,自然是聊不到一块去的。

连同这已经被遗忘的,淘汰的历史。

"冒昧问下,你几岁了?"实习生不死心,"我看你好像和我们一样。"

"咳。"黎嘉年再次清嗓,"她比我大四岁,是我姐姐的朋友,我带她去散会步,你要不要找老张下会象棋?他也会下。"

"可是老张在钓鱼。"实习生边说边在心里计算。

大了黎嘉年四岁,黎嘉年又比他大点,居然是姐姐。

他还以为这女孩跟他们同龄,实在看不出来。

黎嘉年微微咬牙:"这不是正好吗。上鱼只是一瞬间,等鱼上钩却要很久。"

"你别说,还真是。"实习生想明白后忙转身,"那黎哥我先走了,你们逛完就回来,还有烤肉呢!"

"知道了。"

终于把人送走。

两人望着实习生小跑回去,安静了会。

日光跃动在树荫下,尘光乱舞。

有飞虫从草间蹦起,趴在裤腿上,不等人类有所动作,便再次隐没于青绿。

"你把他支走做什么?"

林予星的话很平静,却击中黎嘉年本就悬着的心。

果然,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明说。

远处蝉鸣犹如黎嘉年震耳欲聋的心跳,他那么多话想说,面对她时却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风震枝颤,蝉声湮息。

黎嘉年定定望她,朝她上前半步。

草里的石子硌得脚发麻,他从来稳定的双手不自觉发颤。

为了不被她发现,他将手藏到背后,轻声说:"因为,我只想和你一起散步。"

"好吧。"林予星点头,指向茂密林间,"去那边吗?来的时候我看到那有间小店,卖黑胡椒烤肠,你吃吗?我俩先去垫点肚子?"

她坐在副驾驶,上车时不时看窗外,黎嘉年以为她晕车,刻意开平缓许多。

结果,她只是在熟悉地形,看烤肠。

怀着微妙的复杂心情,他跟着她往溪水边岸上走。

担心两人离开会让人找,他特意给关系较好的朋友报备了下。

[JN:我去买个烤肠,你要不要?]

[家明:沟女就沟女,仲买肠,边条肠啊。]

黎嘉年:"……"

[你思想能不能不要这么污糟!]

有点生气。

没注意脚下。

石阶青苔斑驳,磨亮的石面反射出经营光亮。

一个没踩稳,差点又要摔倒。

林予星稳稳托住他,无奈对他说:"走路别看手机了。"

"……刚刚和他们报备了下行踪,"黎嘉年缓过神,"谢谢。"

"没事。"她不放心,微微用力,把他拉至平坦的地段。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

相隔百米的溪水边传来嬉闹声。

小孩尖叫,大人笑闹声在七月里嘈杂。

蝉鸣压不下热情,混着水声愈发闹腾。

林予星眼角余光扫去,恰好看到有大人脱了小孩裤子在把尿,便又默不作声收回视线,望向不远处写着"洗手间"三个大字的指示牌。

黎嘉年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为避免冷场,笑着说:"我还不知道你会下象棋。"

"没事,你姐也不知道。"她随意应道,"我已经好多年没碰过了。"

"平时没有下吗?"

"是啊,以前我也算过了十几年独生女生活。我爸我妈没空带我的时候,我就得自己找点事打发时间。"

"听说你小时候是在深城长大?怎么会跟你妈妈回山城?两边资源差很多。"

不是差很多。

那就天差地别。

哪怕是十几年前刚开始发展不久的深城也远远不是山城能比得上的。

深城临海,往来贸易繁荣,与港城就隔半个钟。

衣服、零食、奶粉、药油、医疗等等与国际接轨。

而在山城,只有连绵不绝的大山和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生活。

衣、食、住、行。

全方位被深城碾压。

哪怕到今天,山城官员以一周落马两位官员的速度龟速发展着。

没人想让那里变好,只有新来上位者盘算着怎么从这贫困地区剥下一层金银皮,填满黑漆漆的钱包。

他说得委婉。

林予星却知道他真正想问的。

留下来再过几年她就能得到深城户口,成为深城人。

以父亲家的资源供养,说不定还能出国镀金,成为小康之家的小姐。

他觉得可惜。

旁人都觉得可惜。

林予星无法避免想起母亲也曾说:"你要是还留在深城就好了。"

母亲是多厌恶住在深城的父亲,却因为她,也在可惜着之前的放弃。

可林予星呢?

"小孩小时候,"她缓缓开口,"其实对在深城,还是在山城,没有太多概念。家里有多少钱,穿什么样子的衣服,坐什么样的车,吃什么样的饭,也没概念。"

黎嘉年静静不出声,他想听她的想法,于是轻轻"嗯"了声,示意她继续。

"我父母离异后,是先跟着我父亲。但是跟着他,我精神压力很大。"林予星平静地说,"他根本没时间带我,都是把我丢给爷爷奶奶。我爷爷呢,负责我的功课……"

也是这样的夏天。

只是记忆中更昏黄。

头发还是花白的爷爷戴着老花镜辅导她数学。

她学不懂,对文科更擅长。

那个时候不是每个地区的学校都会教英语,深城却从小学就开始学习。

除此以外,还有绘画,口风琴,户外春游活动。

外省川城、藏城之类贫困地区的小孩还会被特意送到深圳义务教育。

家里人屡次三番跟她说要好好学习,她们花了很多钱才把她塞进这所小学读书。

"我听说,用了三万多还是五万多。"

20开头的年份,能花几万块把她塞进公立学校,钱、人脉、权势缺一不可。

后来她长大后想了想,应该是她姑丈把她塞进去的。

光靠她亲生父亲,没有这么大能量。

家人反复在她耳边念叨,这件事也压在了她心底。

"可是你知道的,我很偏科,根本学不好。"

只要涉及到数学,她就是个智障。

六年级时数学已经云里雾里,越到后面越是乏力。

学习压力加上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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