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壶中换天地。太阳升起一次、落下一次,天边挂一次泥金冷月,太阳再升起一次,便到了后天。太阳不过照常升起,人们却以日月轮转来到下个日子。寿春园却似乎停在一个永不消逝的夏天里,时钟的摆动涤荡不了它的岁月。它会让你觉得你的红颜从未老去。可是,你真的永远年轻吗?这里全是年轻的女孩子,人却早已经换了几轮。
何在真看着那刚升起的太阳,感觉泛凉的空气渐渐燥热起来。她一面想着前天晚上分别时公冶华月说的“你想知道小姐家一天都做些什么?那你找个时间一直和我待着就好。后天你来找我吧”,她记得那晚她问的是“除了琴棋书画、看花,像小姐这样的人家的女孩子一天都在做什么呢?话说门当户对,那些少爷娶的正是小姐这样的人吧”;一面想着如果今天真的不发生别的事情,其实今天真是个风和日丽的和从前的日子一样值得怀念的日子。
宋庭芝等人和其他几个学生领袖带着同学浩浩荡荡地出门,出君武苑,抹过墙角,进了涵通院。
何在真准备起身跟着,却被宋庭芝拉住了,笑道:“在真,你就别去了。你是本地人,你妈妈又在城里开着店铺,要是给她看见,你回家了倒麻烦。”
何在真还没开口,崔直冷声道:“你妈妈够怄人的,要是她看见我们带着你去,还没走到政府门口呢,她一定先在大街上和我们闹起来。你就别去了。”
宋庭芝三人到城里去玩,没少见到在城里开店的白若曼,常常看见她眯着眼冷眼睨她们这群大学生。何在真只给她们讲过家里开店的地方,倒没给白若曼看过自己的同学,不然不止拿眼睛眼睨她们,是会撞到她们面前哭女儿不孝的。
何在真踌躇道:“我不去吗?可我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你们。”
崔直把她推到椅子上坐下,笑道:“以前在北平,也不见你每次都去。常常去了两三次,下一次就病恹恹地歪在床上起不来了。你不来,并不碍着什么事。再说,多你一个又怎么样?你又喊不了多大声。不会有事的,你等我们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吃的。”
许文笑道:“还是带那个黄米枣糕?你还没吃腻!喜欢吃一样东西,便要一直吃下去的。吃了许久才说觉得味道不像以前的了,但到下一次遇着一件喜欢吃的,仍是连着吃,吃腻了又换。”
说着,三人笑着出门了,叫何在真安生等她们回来聊天。
何在真见着人群笑闹着出门,正沉吟着要不要跟去,却见弄晴过来找她。
弄晴一路小跑进房间里,眼睛还张望着外面,好奇地问道:“在真小姐,她们是去城里搞什么抗议运动吗?拿着红纸、白纸,上面还写着什么‘保家卫国,军民一心’、‘独立自主,拒绝独裁’······我怎么不知道城里有什么事,值得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游行?瞧着怪热闹的,我还没看过这种架势呢。”
何在真勉强笑道:“这又不是好玩的。你来找我做什么?”
弄晴回过头来,笑道:“小姐约你过去玩。”
说着,拉了何在真的手往外面走,一路往藏春馆去,一面问何在真这次游行是为了什么。弄晴道:“在真小姐,你跟我说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学生游行呢。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没有道理你一点都不知道。我问小姐,她说不知道,这倒是真的。我们小姐向来不出门,自然不清楚。你不要糊弄我,快同我说说罢。”
何在真不言语,抵不过她一直问,只好回道:“我们一个老师被抓了,庭芝她们去叫政府放人呢。”
弄晴听见,虽然也看见了学生拉的横幅上的字,但并不明白上面的意思,因此一时信了,嘀咕道:“怎么老师还被抓去了?也不知道犯的什么事。”忽地想起前不久何在真她们这群学生和自己的老师也闹过,又笑道:“原来学校里还有这么多事情。你们学生可有得是热闹可瞧,真好玩,读个书还碰着那么多的事。”
这会子到了藏春馆,公冶华月并不问学生的事,笑道:“你虽然这几个月都忙着上课,但过来玩的时间并不少。虽然不是时时刻刻看着我,但我一天做什么也就基本像你看到的那样了。其实你再仔细想一想,其他所谓‘小姐’一天在做什么都是不难知道的。”
弄晴听见,问道:“又说这个做什么?小姐一天就起床,到江边唱戏。这几个月倒不去红豆小馆那边了,君武苑那一直有学生进进出出的,不方便。但是也是在房间这边练着。到早饭时间就吃早饭,接着就是去深雪堂画画,画到中午才回来。回来却该吃午饭了,吃过之后看会子书,小姐就说困了要睡觉。现在发财来了,睡之前还会逗会儿它。下午又是画画、看书,最多吹吹萧。晚上吃饭、洗漱、看书睡觉。”顿了顿,弄晴拍手笑道:“小姐的一天!”
何在真听弄晴说得这样详细而失真,不禁失笑,说道:“这会儿却不用我看了,全给弄晴说完了。”
公冶华月笑了笑,叫弄晴去厨房拿点心来,又叫何在真也坐,淡声笑道:“你是看上了哪家的少爷?”
何在真不知道怎么,心里先慌起来,一大段的有意无意用来遮掩的话被揭开了,弄晴不明白,可是公冶华月不知道怎么一听就明白了。只得勉强笑着说道:“怎么平白无故说起这个?弄晴整日嘴里胡乱说话笑话人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说起胡话了。你怎么知道我是看上了哪个少爷,而不是只想问问怎么做小姐?”
公冶华月笑道:“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她倒了杯热茶给何在真,又道:“少爷自然是和小姐门当户对的。怎么做小姐?我和你之间,并不需要说些弯弯绕绕的话来回避心意。你知道,一个女孩出生了,她家里有钱,又有点权势,那她自然就是淑女、小姐了。但要是家里穷困,再说出花来,她也不是个小姐。真话就是这样难听。再要是家道中落的家庭,小姐的身份是弃之可惜,可是拿在手上便不得不去装饰一番,不然总觉得对不起这个身份。但你知道,我不会对你撒谎,也无意拿语言来中伤你。”
何在真按着标准,自然不是个小姐。但毕竟学了学校里的知识,到底又不算什么旧时代的女人,她也不想一脚扎进一个灰暗的家里,再生些天生带着穷命的小孩。一个活生生的人,手里同她一般没有钱,陷在这时代的泥淖里,多么可笑!可她半道上说要做小姐,没有底子,到底只能学些做派。
半晌,公冶华月笑道:“但我也不是个正经的小姐。外面的人家,小姐都要到社交场上走动的,为自己出出风头,也给父亲挣个脸面。走出门去,有了风光也是对她们自己好,这才能见着几个少爷。拉拢到面前了,才能够细细地挑选,看哪个适合做丈夫。”说着,公冶华月半起身,伸手摸了摸何在真身上的衣服。那是件贴身的粉色织金绣花旗袍,开衩不高,颜色娇嫩,衬年轻女孩的面庞最是合适,是何在蝉叫人给何在真做的。公冶华月又道:“穿这样的衣服正适合。”
何在真看公冶华月身上,依然是宽松大袖的襦衣、长裙,不显身段,反而显着鹤骨松姿,不像她说的外面小姐的穿着。
何在真想了想,问道:“成日地到宴会中走吗?可宴会也不是从早到晚都有的,况且人总得休息罢。那宴会一停,她们又去做什么呢?”
公冶华月自己是不常去宴会的,真要数起来,正经的只去过两三场,只得想了会儿才道:“没有宴会,大概就是出去约会了,看戏、跳舞、看电影、露营、散步,这些都是约会。再没有了约会,只好回家待着罢。”她忽地一笑,又道:“她们也总不能整日地在外面呀,到底是小姐人家,混在人堆里算什么?这可是古时候说的‘有损家风’,现代的小姐也是要讲究这个的,毕竟是中国。再者,哪里有从早到晚都玩着的?就是平常白天热闹了,等回了家也是要自己过晚上的。”
“没有不会结束的宴会,正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个道理。”
再热闹的约会,都会渐渐地冷下来。回到卧室,大家都对着一轮或弯或圆的月亮——铜钱大小的玉色圆盘,缺了一些,再缺一些,补回一些,再补回一些。在一千年前的人看来是这样,一百年前仍是这样,当下的你在漏风的草房看、在寄宿的庙宇道观看、在二十几楼高的洋房公寓看,都是这样。你的生活很热闹吗?不要紧,你也是要死的,埋在地里是一样的冷。
公冶华月一手撑着下巴,看着何在真笑道:“你看,什么小姐,一天一年也就这样过去了。当然,你要问我结婚之后,那我是万万不知道了。”
她是不知道吗?她只是觉得更过残忍,不想告诉何在真。
何在真笑道:“那我一下便学得了做一个小姐一天该做些什么。”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半晌道:“你又不是她们。一个人再怎么学另一个人,也是学不来的。”说完,她站起身来,牵着何在真出门,一路跑过深雪堂的杨柳,说是去枕流居玩。
外面正是艳阳天气,走深雪堂和涵通楼之间的石板路,正看见水光潋滟的碧云湖,中心的碧云水榭依然锁着,顶上的碧色琉璃瓦闪着银光,一块一块垒砌的瓦好似融成了一片,和下边的湖水相互映衬。湖边高大的栾树一树金黄,和留芳楼背后的千年香樟相对。两人拐进涵通楼背后的院子,过了石桥,便到枕流居。又往旁边的石阶往下走,进入溶洞。
还是早上的时间,太阳在东边照进来,溶洞的小道旁是一片相思江江水,漾着水波,将金色的阳光反映到汩汩淌留着泉水的石壁上。一块一块的金光跳跃着,人走进去,正跳到人的身上,流光溢彩。
何在真问:“原来下边是这样的,以前在另一边远远看着,总觉得黑幽幽的有些吓人,不成想里边这样光亮。怎么忽然来这儿玩了?从前倒没来过。”她仰着头,看八方的水光,笑道:“像个水晶洞似的。”
公冶华月回头,看何在真脸上映着澄澈的光,笑道:“我说我不知道小姐们结婚之后的情况,其实想想,却是错了。到这边玩,是我早就想带你来的。以前我母亲也爱来这边。”
何在真愣住,过了会儿,忽道:“弄晴回去见不到我们,却该生气了。”
公冶华月笑道:“不要紧,她一个人也可以好好地玩。她一定给自己也拿了份点心,我们不在,她会边吃点心等我们。见我们不在,说不定生气起来把你那份也吃了。”
何在真笑了笑,又听公冶华月道:“你们中文系的学生,应该既看过唐代元微之的《莺莺传》,也看过后来人王实甫写的《西厢记》。有人评:《西厢记》,天下夺魁。自此,都这样流传下来,却不见有人去问那原本的《莺莺传》里的崔莺莺如何。”
何在真听了,说道:“只是传奇话本,并不能当真。”
公冶华月却笑了,蹲下身拿手掬了一捧水,道:“可是男人对所谓‘小姐’的看法,就在这些玩乐似的话本里,千百年来是不变的。《莺莺传》里,那个张生可以对之前自己深切动情的崔莺莺评价为‘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什么淑女、高门大户家的小姐,长得好看了便是尤物,丑的还评不上这个殊荣呢。男人并不在乎什么小姐,只在乎自己的多情能不能够体现,体现出来,又够人看了吗?所以《西厢记》里,唱的又是张生。什么有情人,拿得出手的话,不过也给朋友们看看,写些诗词,传唱成佳话。这便是才子佳人的真相。”
她站起来,定定地看着何在真,叹道:“但多少女人正渴望那些才子爱的是她们,她们愿意做被传唱、拿来衬托的佳人。还不等谁去指着浪荡才子责骂,她们便闯到前面为他们辩解了。”
“中国的文学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爱情。”
“我知道,你是需要找个依靠的少爷的。但你千万不要忘记,不管以后你遇见了谁、想要些什么,你自己才是不能放弃的那个。”
一切鲜艳在这个溶洞里都褪去了,只剩满天地间的水色。何在真这才看清公冶华月,她没有多少叹息,只是状似无奈。她是个冷眼看穿的人,既有世家的清贵,轻易不和人相交,也有末代封建大家里的凄怆,觉得男人贱,女人是更贱的。本来一个男人并不为了一个女人专心谋划,他要钱财、要势力,漂亮的女人只是点缀;但女人却要男人爱她,不惜上他的当,还要把其他同性踩在脚底下,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也要乞怜拿到一点异性的爱。
男人,女人的嘴里永远是男人——活的男人、死的男人、书里的男人,女人们就这点贱。
何在真忽然说不出话来,只想永远待在这个像透明的水晶球似的溶洞里,一切真实不虚,不去问红尘俗事,不去见天地衰老。
公冶华月道:“你看,所谓‘小姐’,其实就是一般的女人,漂亮一些、有钱势一些。你要学她们,再容易不过。但你去学,只怕学得不像。”
可一个人,并不是握着真理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毕竟真理在混乱、迫切、焦急的情形中,只像个糊涂的道理那样可笑。何况何在真只是听到而已,她知道许多的道理,可她不明白。没有亲身经历过是永远不能明白的。因笑道:“如果学得不好,那就不学了。但今天还只是刚听你说,也许以后学得好,开了不一样的道路也不一定。再者,我会喜欢的人,绝不像一般的男人那样始乱终弃的。”
公冶华月听了,半晌才笑道:“那我们回去吧。其实也还没说完,还有社交礼仪、餐桌礼仪、聊天的话题等等,你不知道,她们的宴会不讲究之中又是多么讲究。”
两人回到藏春馆,已经快到中午,果然看见弄晴端着块蛋糕,坐站在走廊的阑干上一边吃,一边逗发财玩。
那鹦鹉站在横木上,拿屁股对着弄晴,见公冶华月回来,高高兴兴地叫道:“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弄晴也回头看着两人,皱着鼻子道:“你们两个,那么可恶!使唤了我去,自己却去玩了。”说着哼了一声。
公冶华月没理她,脱了鞋子进去了。倒是何在真过去哄她,给她捏肩膀,又指着发财笑道:“它刚刚拿屁股对着你呢!这只坏鸟。”
弄晴听了,切了口蛋糕,拿勺子送到鹦鹉面前逗它,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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