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超市顶上的天窗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光,正好打在收银台上,把昨天那片酱牛肉的油渍照得清清楚楚。应急灯还在亮着,但白光一进来,绿光就淡下去了,整间超市像从水底慢慢浮到了水面上。

李默是被冻醒的。他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外套裹在膝盖上,上半身靠着墙睡得脖子都歪了。他扭了两下脖子,听见颈椎嘎嘣嘎嘣响了两声,然后他意识到旁边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外套还盖在他腿上,另一半空了。陈默睡觉的位置留着一道温热的印子,但人没了。

李默猛地坐直,左右看了两眼。超市里安安静静的,货架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阿强那间休息室的门还反锁着,里面呼噜声还在响,王胖子的节奏格外突出,跟打桩似的。刘能的梦话从门缝里飘出来,好像在算什么账,什么"五包辣条乘以三天等于……",算到一半就断片了。

"默哥?"李默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人应。

李默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他往超市前面走了几步,绕过一排倒了半截的货架——然后他看见陈默了。

陈默站在超市正门那面卷帘门后面,侧着身子,耳朵贴着铁皮门板在听外面。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像没有。晨光从门板底下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脚边划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默哥。"

陈默没回头,只是把耳朵从门板上挪开了。

"外面有动静。"

"丧尸?"

"不是。脚步声。"陈默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昨晚更清醒了,"人的。一个,很重。"

李默皱眉:"一个?往这边走还是路过?"

"路过。已经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陈默指了指耳朵。"听出来的。"

李默发现他说"听出来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跟说"吃了吗"一样平静,好像天生就该有这么灵敏的耳朵。李默凑过去也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除了风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嘶吼声,什么也没听见。

"你耳朵真灵。"

"你话真多。"

"你夸我我就夸你,礼尚往来——"

"我没夸你。"

"你说我耳朵灵,你夸我耳朵,我就夸你耳朵,公平吧——"

"我那是陈述事实。"

"那我也是陈述事实。"

陈默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你赢了"的成分。他没接话,转身往超市里面走。李默跟上去,脚底下踩到一只不知道谁踢过来的空饮料瓶,咕噜一声。

"默哥,你今天起这么早干嘛?"

"习惯了。"

"以前在队里也这么早?"

"嗯。五点出操。"

"现在几点了?"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天窗透进来的光:"七点半左右。"

"你五点就醒了?"

"五点二十。"

"你醒了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得跟死了一样。"

"我睡相有那么差?"

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明了一切。李默低头看看自己——头发从各个方向翘着,嘴边还挂着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酱牛肉油渍,外套歪斜着搭在肩膀上,整个人跟被人从货架上扔下来的一样。

"……你说话不用这么直白。"

"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我睡相差,没让你说我整个人都差——"

"你哪句话说了只让说睡相?"

李默张了张嘴。他发现跟陈默吵架永远是自己输,因为陈默话少,每一句都卡在点上,让你反驳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确实说过那句话。

两个人走到了超市最里面。冷库区。那种大型超市的冷库,一整面墙都是拉门,里面分成冷藏和冷冻两间,门上贴着发黄的标签,什么乳制品区、速冻食品区。但电源早就断了,门缝底下渗出凉气,贴着门板的铁皮上凝着一层水珠。

李默路过冷库门口的时候打了个哆嗦。"这里面以前多冷啊,我每次来送外卖都不乐意走这条过道,冻得——"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冷库门里面传出来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撞墙。

砰。砰。砰。

三下。

李默偏头看陈默。陈默已经蹲在冷库门旁边了,耳朵贴着铁皮门板,眉头拧着。

"活人。"他说。

"丧尸能开门吗?"

"门从里面锁着。"

"你怎么知道?"

陈默指了指门把手——上面挂着一把U型锁,从里面挂上去的,铁扣子卡在门框内侧。从外面打不开。

"里面有活人。"陈默站起来,朝那扇门喊了一声,"谁在里面?"

里面那个撞墙的声音停了。安静了两秒。

然后冷库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男人的,闷在铁皮门后面传出来显得瓮声瓮气的,但嗓门很大,像是练过的,中气十足:"谁?!活的还是吃的?!"

李默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陈默看了他一眼,他捂住了嘴。

"活的。"陈默说,"你出来。"

"你说是活的就是活的?你先喊一句证明你是活的。"

李默凑上去对着门缝喊了一声:"我是活的!活人都吃油条!你吃了吗!"

门里面沉默了三秒。

"……你有油条?"

"半根!不,没了,给别人了——但我有火腿肠!双汇王中王,真空包装的——"

门里面的声音忽然激动了:"你等着!我开门!"

然后一阵响动,铁链子哗啦哗啦,U型锁被谁从里面拧开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格外脆。冷库门朝外拉开的瞬间,一股冷气裹着白雾扑面而来,李默被冻得后退了半步,眯着眼往前看。

冷库门里面站着一个男人,光着膀子。

李默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人不怕冷吗?

第二个想法是:这人好大块。

那个男人一米八出头,肩膀宽得能堵住半扇门,浑身的肌肉在冷库的白雾里冒着热气——是真的在冒热气,他刚出来,冷库里的冷气撞上他体温散发出来的热气,整个人像一屉刚揭锅的馒头。

他手里拎着一个东西。哑铃。黑色的,铁的,一看就是二十公斤起步的那种。

"谁有火腿肠?"他开口了。

李默还没来得及掏兜,那个男人就看见他了。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旁边陈默身上,又从陈默身上扫回李默身上,最后定在李默的嘴上——因为李默嘴张着,还没来得及合上。

"你有火腿肠?"

"有!"李默从兜里掏出来那根双汇王中王,举在手里晃了晃。

那男人盯着火腿肠看了整整三秒。然后他把哑铃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地板砖裂了一条缝。

"你——"他伸手指着李默,语气又急又重,"你包里还有蛋白粉吗?"

李默愣住了。陈默也愣住了。

"……什么?"

"蛋白粉。就那种粉,冲水喝的,增肌的。"那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冷库里的白雾跟着他往外涌,"你身上那个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像装了一桶。"

李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外卖配送包。那包确实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半包饼干、一瓶水、两包不知道哪个货架扒下来的榨菜、还有那根火腿肠。没有一个跟蛋白粉沾边。

"没有。"李默说,"我装的是榨菜。"

男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从"见到活人的激动"变成了"没有蛋白粉的失落",转变之快,李默觉得他脸上都能演一部连续剧了。

"……榨菜。"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能在末世装榨菜不装蛋白粉"的荒诞感。

"榨菜怎么了?榨菜下饭!"

"下饭的前提是有饭。"

"那你吃蛋白粉前提是有粉。"

男人被他噎住了。他站在冷库门口,光着膀子,浑身的腱子肉在晨光里反着光,但那双眼睛里装的不是"我要活命"而是"我的蛋白粉在哪"。

陈默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打量着这个男人。冷库里,光着膀子,哑铃,从里面锁上的门。三天的末世,在冷库里冻了三天。

"你在这待了三天?"陈默问。

"四天。"男人纠正他,"末世来的那天我就进来了。冷库门从里面锁的,外面打不开。"

"你为什么锁自己?"

"那天外面太吵了,我正练深蹲呢,听见外面有人喊什么"咬人了",我出去看了一眼——外面那东西跑来跑去跑得我脑袋疼,我就回来了,把门锁了,继续练。"

"练了四天?"

"练了四天。冷库里还剩半箱鸡胸肉和一桶水。够用。"

李默忍不住了:"你不冷?"

"冷。"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膀子,"我外套在这儿——"他转身从冷库里面拎出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往身上一套。穿上背心之后他那身肌肉更明显了,胳膊上的二头肌把袖口撑得满满的,胸口那块把背心前面的LOGO绷得都快变形了。

"你叫什么?"陈默问。

"马东。"男人把哑铃捡起来,往肩上一扛,"健身教练。这块儿方圆五公里,健身房都是我带课。你们呢?一伙的?"

"六——"李默数了数,五个人加他,六个,"我们是六个人。后面休息室还睡着三个。你能出来跟我们一块走吗?"

马东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陈默。"你俩谁说了算?"

李默指着陈默:"他。"

陈默面无表情。"你能打吗?"

马东把肩膀上的哑铃拿下来,往地上又放了一次。咚。地板砖又裂了一点。"你问我能不能打?"

"我问你能打什么。"

"什么都打。我以前练过散打,业余的,但一般的丧尸我一只手掐一个。"

"那你掐几个了?"

马东沉默了一下。"……我没试过。"

"没试过你说一只手掐一个。"

"我理论上能——"

"理论跟实战是两回事。"

马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哑铃举起来,做了一个二头弯举。铁疙瘩在他手里跟塑料的一样,上下上下地动,肱二头肌鼓起来的时候几乎要把背心的袖子撑炸。

"你看我这个块头,你觉得我怕丧尸?"

"块大有块大的毛病。"陈默看着他的胳膊,"你肌肉量大,耗能高。冷库里的鸡胸肉吃完了呢?你跑不动了,丧尸追上来你跑不过瘦子。"

马东的手顿住了。哑铃举到一半没放下去。

"你——"他张了张嘴,"你这个人怎么——"

"我是个讲实际的。"陈默看着他,"你跟我们走,你负责打架。但你要是耗能太大吃太多,我们养不起。你自己想办法补充。"

"我能找食物!我当过三年健身教练,全市健身房我全认识,哪家有储备粮哪家有蛋白粉我全——"

"蛋白粉能吃饱?"

"蛋白粉不是主食它是补剂——"

"那你能找到主食吗?"

马东又被他噎住了。他看了看陈默那张冷脸,又看了看旁边捂嘴偷笑的李默,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哑铃。然后他把哑铃往肩上一扛,挺了挺胸。

"我能找到。你们往东走是吧?东边有个大型健身房,力美健,我上过课。那里头肯定有存货。营养品区,整面墙的蛋白粉,香草味的巧克力味的水果味的——"

"行了。"陈默打断他,"你跟我们走。找到的蛋白粉你自己拿,但食物要上交统配。"

"统配?统配谁说了算?"

"我。"

马东看了看他那张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有一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气场。马东把哑铃换了个肩膀扛着,嘟囔了一句:"……统配就统配。谁让我吃鸡胸肉吃完了。"

他走出冷库的时候,冷库里的白雾跟着他往外涌了一大片。李默缩了缩脖子,看着马东光着胳膊从自己面前走过去,那身腱子肉在他走路的时候跟着动,像浑身装了弹簧。

"你是健身教练?"李默跟上去。

"是。怎么了?"

"你教我两招呗?"

"教什么?"

"怎么练胳膊。你看我这胳膊——"李默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细得像麻秆的胳膊,上面连一点肌肉轮廓都没有。

马东低头看了看他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哑铃,脸上的表情在"算了不打击人"和"可是真的好细"之间跳了两下。

"……你先从五公斤开始。"

"我没有五公斤!"

"那你先拎桶水。"

"我拎桶水能练出你这个块?"

"不能,但你能先不饿死。"

李默被他这话堵得半天没吱声。王胖子从休息室钻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一个光膀子的肌肉男拎着哑铃站在过道上,李默站在他旁边举着自己细胳膊比划,陈默站在冷库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

王胖子嘴里的半根辣条掉了。

"这——这谁?"他指着马东。

李默回头冲他笑:"新队友!健身教练,在冷库里练了四天深蹲,刚出来。"

阿强和刘能也从休息室钻出来了。三个人排成一排站在过道那头,仰头看着马东。马东也低头看着他们,三个人三条脖子往上仰的角度跟看一棵树似的。

阿强的绿毛在晨光里炸着,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哥,你这胳膊比我大腿粗。"

马东把哑铃举起来弯了一下,二头肌鼓成一个巨大的包:"你说的是哪个大腿?"

阿强看了看自己的腿。"……我的。"

"那你多吃点。"

"我吃啥!末世了!我吃了三天辣条——"

"辣条有蛋白吗?"

"没有——"

"那你不长肉。"

阿强被他说懵了,转头看着刘能:"他说的对不对?"

刘能推了推眼镜:"理论上是对的……但现在是末世……蛋白补充确实是个问题……"

"你别算了!你就说怎么办!"

刘能想了想,然后抬头看着马东:"你这冷库里还有鸡胸肉吗?"

马东转头回冷库里看了一眼,再转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袋子冻鸡胸肉——解冻了,淌着水,袋子底下洇了一片。"最后三块。我本来打算今天中午吃的。"

刘能眼睛亮了:"分。统配。"

"统配?"

"对。大家分着吃,按体重分配。"

马东看了看自己的体重,又看了看阿强那个小身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块鸡胸肉。他眉头拧了拧,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把鸡胸肉递给刘能的时候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分。但蛋白粉找到的时候你得先给我划半桶。"

"半桶不行,你的蛋白粉摄入量按体重比例——"

"一斤!一斤总行吧——"

"一斤按你的体重只够两天——"

"那我自己喝蛋白粉你们管不着吧——"

"物资统配,谁说的你听谁的——"

马东转头看向陈默。陈默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一个字没说,但嘴角那点弧度让马东整个人蔫了半截。

"……半桶。就半桶。我跟你们走了总得有点好处吧?"

李默凑过来拍了拍他胳膊——拍上去跟拍在石头上似的,手心疼了半天——仰着脸冲他笑:"有好处有好处,咱们往东走嘛,东边有健身房,满墙的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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