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尘埃落定,姜落和李慕绪约定好,中元节后再过五日即启程前往长安。

这一路西去,李慕绪并不打算走寻常的河南道前往京城,而是从淮南道先南下至江南道,再绕路去往长安。

姜落觉着,李慕绪这么做想必自有他的道理,跟着他去游历即可,反正她最不缺的就是分散在各地的旧友知交。

离开奚山镇的前夜,姜落好不容易摆脱了人界妖族各种好友的惜别之情,偷偷溜回碧霞元君庙,变回狐狸样儿后懒洋洋地趴在屋顶上。

王家娘子听说她要走,恨不能将家宅掏空,为她备上整整一个马车的衣衫首饰和馅饼糕点,生怕她在路上饿了渴了。

姜落心领了她们的好意,趁夜默默将一车东西送回了王家库房,说不定一年后她们回京收拾家当时才会发现。

山野间的精怪听闻了消息,纷纷上门来拜访她,弄得姜落一头雾水。往常她也时常出游,怎么不见他们如此热心。

后来她从啸风那儿听说,阿籁这个嘴上没把门的蟾蜍精,四处谣传她要跟着衡天宗的道士去天机山修道,还立誓说不成仙绝不回来。

太久没关照阿籁,说话越来越喜欢胡扯。气得姜落冲到闻音泉,揪住阿籁的耳朵将他提溜起来教训了一通,还不忘把他那张大嘴给封住了。等七月过去才会自动解封,看他还有没有胆子继续在奚山给她造谣。

彼时阿籁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众小妖怪吹嘘,讲的是他如何逃出阴险蛊修掌控的故事。奚山小妖们正听得入迷,姜落猛然闯入来了一出,顿时在他们心中树立起了极为凶蛮的形象,这才没人敢再来打扰她的清静。

此刻,奚山万籁俱寂。姜落悠闲地扒拉着瓦片,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庙里的泰山娘娘。

虽然供台之上立着的只是一尊彩绘泥塑,但姜落知道娘娘神通广大,定能聆听到天下所有女子的心声。

比如陈珍儿能顺利生产,就绝对离不开娘娘的庇佑。

说着说着,姜落尖尖的两只狐狸耳朵突然动了一下。今夜里,怎得还有人来拜访,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人家赶走吧。

姜落鼻翼翕动,嗅到了空气里飘来的淡淡檀香味,原是听雨观的栖渊道长来了。

“栖渊,”姜落化作人形,眨巴着桃花眼问他,“是来送别的吗?”

“回听雨居,顺道来看看你。”栖渊瞥了她一眼,飞身上了屋顶,与她并肩坐着,入目皆是是寂寞的山林与月光。

姜落假意语带不悦地说:“好没人情味儿的小道士,都不说是舍不得我外出游历,特地前来告别。”

“我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栖渊瞥了她一眼,旋即又抬头望月。

姜落跟着他一起望着明月,觉得身侧的栖渊比天上的那转冰轮还要寒上几分。

“就是太了解了,才觉得你这么冷情冷性的人,原来也会主动出手助人。七月十五那夜,你下山了吧。”

“中元那日,”栖渊不咸不淡地答话,“我去子虚山陪着乌仙人下了一夜的棋,当时忘了时辰,与他一战下至天亮。”

姜落笑着哼了一声,子虚乌有,一听就是栖渊胡诌出来骗她的。

中元节夜里,栖渊明明也在庞大山的家宅外,暗中帮着加固了驱妖捉鬼的法阵,还出手击退了众多企图作恶的厉鬼。

否则,仅凭李慕绪和吴卿羽两个人,只怕是会累到力竭,哪能在第二日清晨堵住姜落,风度翩翩地“请”她去吴家村解除妖法。

姜落想不明白,这三个道士的年岁明明相差不多,为何性子会这般不同?

吴卿羽为人正直率真,十分争强好胜;李慕绪初见时以为性情疏离,相识久了倒显出少年心性来。栖渊与他们二人截然不同,修的不是无情道,却着实是个冷淡寡情的人。

姜落:“陈珍儿出了月子后,一家要迁到扬州去。”

“……”栖渊沉默不语,似乎有些惆怅。

姜落:“到时候,他们把文薇接回家,祖孙三代住在一起,日子定能和和美美的。”

栖渊假意担心道:“奚山镇以后没了肉铺,人们上哪买肉去?”

顾左右而言他,姜落忍不住拆穿栖渊:“你是出家人,从不吃肉,却操心起奚山镇民往后能不能吃到肉。”

栖渊面不改色:“因我心怀大爱。”

又是搪塞她的假话,姜落蹙眉问他:“你不与我送别也就算了,连自家姐姐也不去送送吗?”

“陈珍儿的弟弟死了十几年了,你怕不是中了蛊修的毒,在这里胡言乱语。”

栖渊的嘴,真能损人,姜落头疼到无奈。她只好顺着栖渊的话说:“心怀大爱的栖渊道长,忍心看着他们孤零零地离开吗?”

“忍心,”栖渊淡漠道,“尘缘未了是修道人的大忌。你始终悟不了道,就是因为牵涉人世太多,逆天道而行。”

“你……”栖渊三言两语说中了姜落的痛处,把她说得哑口无言。

见姜落话卡在喉头,栖渊依旧不依不饶,话锋一转道:“伏渊阁的道士,是叫李慕绪吧。我看他长得挺清秀的,是你喜欢的模样,不如就趁着此次游历把他骗到手。”

姜落只当他是在胡言乱语,随口附和了一句:“正有此意。”

栖渊说这话,其实是想让她早些死了修道登仙的心,不如痛快地游历人间,而后再寻个如意郎君过上几十年平凡生活,也算不枉此生。

姜落想的则是,一定要让小道士心甘情愿地帮她挨天雷,万一到时候老天非要逮着她劈怎么办,总得有人挺身而出,李慕绪便是最佳人选。

“走了,”栖渊飞身跃下地,“明日一别,不知何时重逢,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总算说了句人话,姜落刚打算原谅他先前的恶言,谁知下一句话更加戳心。

“就算要死,也得死在雷劫下。”

“臭道士。”姜落随手抄起一颗落在屋顶上的松子,朝着栖渊的背影狠命砸了过去。

栖渊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不过轻甩了一下空荡荡的衣袖,“咻”的一声便把松子扔到了鼯鼠贮食的树洞里。

又是一声叹息,姜落数不清为了陈珍儿一家,她究竟叹过多少气。为何没有流泪呢?从家里逃出来快三百年了,姜落的眼泪早流干净了。

姜落又变回狐狸身,趴在老地方发呆。想到栖渊、庞大山和陈珍儿,想起许多故人、许多往事……

栖渊呀栖渊,栖于深渊,不可自拔。母亲离家时,他独自跑上山,旁人以为他饿极了,殊不知他是一心求死,想让山狼吃了自己。用肉身喂养生灵,最终万物归于尘土,也算是善事一桩。

山狼只咬断了他的右臂,还没来得及继续下嘴,便被还未化形的狼妖山驰赶走了。山驰背着奄奄一息的他去寻啸风,半道上却遇到了山居真人。

山居真人是隐于奚山的世外高人,常年在听雨观里修行。许是看中了他少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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