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王庭外便热闹起来。
崔清瑶换好骑装出来时,伯厉正替雪奴检查马鞍,听见动静才直起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云珠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药囊上。
“带这么多做什么?我说进林子危险,不是让你把药房背进去。”
“万一有人受伤呢?”
“有随行医官。”
“万一医官不在呢?”
伯厉瞧着她那副认真同自己讲道理的模样,便知道再说下去,她多半还有十句话等着,索性接过药囊挂在马鞍旁:“随你。”
崔清瑶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伯厉瞧见,顿时觉得自己松口太快,又补上一句:“不过今日得跟紧我。
“好。”
见她答应得如此乖巧,伯厉眉头反倒皱了起来:“永宁,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听?”
崔清瑶有些莫名:“少主现在连我说好都不信了?”
“以前信。”伯厉瞥她一眼,“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崔清瑶觉得这话也不能全怪自己:“是少主教的。”
伯厉:“……”
这也能怪他?
崔清瑶忍着笑踩上马镫,腰间便被人托了一把,她借力坐稳,伯厉又替她理好缰绳,碰了碰她腰侧那把前几日硬塞给她的短刀。
“带着,遇到危险就用。”
崔清瑶低头看了一眼,虽然觉得自己大概没有真正用上的机会,还是点头应了,伯厉这才转身去牵自己的马。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阿娜尔一身鲜红骑装策马而来,背后的箭囊塞得满满当当,一瞧便知道是冲着今日头名来的。
“你今日还要比?”崔清瑶笑道,“昨日不是已经赢过了?”
“当然要比,昨天只是热身。”
阿娜尔扬了扬下巴,正要再说什么,伯厉已在旁边淡淡开口:“练了这么多年箭,才比一个刚学骑射的人多中一箭,有什么好得意的?”
阿娜尔:“……”
崔清瑶默默别开脸,她现在算是知道了,伯厉夸人的方式,大概就是先踩另一个人一脚。
“那你让她今天跟我进林子!”阿娜尔气得瞪他。
“不行,我怕你把她带沟里。”
“伯厉!”
两个人很快又拌起嘴来,崔清瑶坐在雪奴背上,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只低头慢慢检查自己的护指。
等他们吵完,应该就能出发了。
今日要进林场,越往深处走,遇上的猎物便越凶险,崔清瑶自然没打算往深处去,她如今虽然会骑马射箭,却还没有自信到觉得自己能拿一把弓去对付野猪。
好不容易等阿娜尔气呼呼地策马走开,伯厉才翻身上马,顺手牵过雪奴的缰绳,将她带到自己身侧:“今日就在外围猎,猎不到也没关系。”
崔清瑶转头看他:“少主是在安慰我?”
伯厉神色一僵:“不是,怕你输不起。”
“……”
她决定收回刚才那个问题。
恰在此时,号角响起,数百匹马同时奔出,马蹄踏过草地,惊得远处鸟群纷纷飞起。
伯厉松开缰绳,等崔清瑶催马跟上,才与她一道往林中去了。
进入林场不久,一只灰兔忽然从草丛里蹿出来,阿娜尔迅速搭弓松弦,可惜箭落在兔子前方,惊得它猛一转向,眨眼便没了踪影。
崔清瑶看得有些惊讶:“你刚才怎么那么快?我都还没看见兔子。”
阿娜尔利落收弓,冲她扬眉一笑:“看见就射,不然还等它停下来给你瞄准?”
伯厉在旁边道:“所以你眼睛慢。”
崔清瑶:“……”
眼睛还能慢?
她没同他争,只越发认真地留意四周,没过多久,一只黄狐从低坡后的草丛里钻出来,崔清瑶这回总算看得及时,立刻搭箭拉弦,可瞄准之后,却迟迟没有松手,眼睁睁瞧着那黄狐重新钻进草丛,转眼便没了踪影。
阿娜尔奇怪道:“怎么不射?”
“没对准。”崔清瑶顿了顿,“若是射不中要害,只让它受伤以后再跑掉,还不如不射。”
阿娜尔有些不解:“打猎哪有不受伤的?”
伯厉却没说什么,只驱马上前:“那就先看我怎么射。”
崔清瑶立刻催着雪奴跟上。
前方林间恰有一只黄羊,隔着低矮的灌木,只隐约露出一片黄褐色的脊背,伯厉取箭搭弦,却没有急着松手,直到那黄羊走出灌木,侧过身来,才骤然拉满弓弦,一箭射中颈侧。
黄羊只向前跑出几步,便倒在了草地上。
“看清了?”伯厉放下弓,“知道为什么等?”
崔清瑶点点头:“因为第一箭要尽量致命,这倒和治病有些像。”
伯厉皱眉:“什么都能扯到治病?哪里像?”
“下针之前也要看准,下错地方会伤人。”
伯厉听完,竟觉得还有几分道理,正要开口,阿娜尔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你们两个又偷偷教什么?”
伯厉方才还算耐心的神色顿时淡了几分:“与你无关。”
阿娜尔:“……”
崔清瑶没忍住笑了。
只是道理听明白了,轮到自己动手,却是另一回事。
半个时辰后,崔清瑶连射三箭,第一箭落空,第二箭落空,第三箭更是直接钉进了草里。
她骑在雪奴背上,看着那支孤零零插在草地里的箭,陷入了沉默。
阿娜尔终于憋不住了:“你昨天最后一箭真的是你射的?怎么今天一箭都不中?”
崔清瑶转头看她,认真道:“昨天的靶子不会跑。”
阿娜尔张了张嘴,竟觉得无从反驳。
伯厉倒没笑,只提醒她:“第四箭别急,先看准。”
崔清瑶点头应下,继续往前寻了一阵,终于等到一只灰兔从低坡后蹿出来,她这回没有急着开弓,只盯着兔子的方向,待它短暂停下的一瞬才拉弦松手,羽箭破风而去,兔子应声倒在了草地上。
“中了?”
伯厉嗯了一声。
崔清瑶顿时一喜,连忙驱马过去,可到了近前,看清兔子的情形,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
箭射中了兔子的腹部,它却没有立刻死,还在草地上微弱地挣扎。
阿娜尔跟过来:“补一箭。”
崔清瑶握紧弓,明知越拖下去只会让它受更多的苦,可真正瞧着那只兔子在自己箭下挣扎,却迟迟没能再次拉开弓弦。
伯厉没有催她,只翻身下马,走过去抽出短刀,干净利落地结束了兔子的痛苦。
“我射偏了,它疼了。”崔清瑶低声道。
伯厉擦净刀锋:“第一次都这样,下次瞄准点。”
崔清瑶微怔。
他竟然没有骂她笨。
“少主还让我继续猎?”
“为什么不猎?”
“我不想让它们受苦。”
“那就练到一箭结束。”
伯厉收刀上马,见她还停在原地,便驱马靠近,伸手在她的弓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不是学东西很快?”
崔清瑶望着他,一双清亮的眼眸微微弯起:“少主刚才是在夸我?”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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