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泱谢过霍然,带着沈皓从云顶出来。

她一路没说话,站在路边低头打车。输地址的时候,才淡淡问了句:“回学校还是家?”

“学校吧。我这幅德行,妈又得唠叨,搞不好还得揍我一顿。”沈皓揉着肩膀,龇牙咧嘴,“爷爷看见也得生气……”

沈泱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下一秒,就家里的地址改成学校,什么也没说。

“姐,我错了,我就是被那女的给骗了。女人没一个好……哎不是,姐我没说你!”

沈泱懒得接他的话。正好网约车开过来,她抬手示意,对沈皓说:“赶紧上车。”

“姐……”沈皓立马换上一副可怜相,“我钱全被她骗光了,下周吃饭的钱都没有,又不敢跟家里说,爷爷身体不好,哪能再气着他。我回去就找兼职打工,赚到钱肯定还你,真的。”

沈泱掏出手机,给他支付宝转了一个月生活费,撂下一句:“你姐不是印钞机,省着点用。”

到账提示音一响,沈皓好像身上的伤都不疼了,咧嘴笑起来:“我知道姐最好。家里全靠你撑着,别人不理解你,我懂,这些年你太辛苦了。”说着,他居然就在街边唱了起来,“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你走不走。”沈泱脸沉了下来。

“走走走!”沈皓钻进后座,手还扒着车门探出头,“姐,爸去世前留下那番话,你真别太往心里去。哪有人只留遗言不留遗产的……”

“姐你平时没事多上上网,别一个人闷着。现在很多人都开智了,尤其是女人,都觉醒了,要为自己活!别总委屈自己。刚才会所里面我都看见了,还有女老板点男模玩乐呢。你又不差钱,姐夫给你那么多钱,你也可以……”

话没说完,沈泱已经扭头走了。

沈皓的声音还在后面飘:“姐我走了啊!你注意身体!有事记得找我!”

出租车彻底融进夜色看不见了,沈泱才停下脚步,往街边的广告牌边上一靠,慢慢蹲了下来。

为自己活。这四个字说出来轻巧,可真轮到自己,有得选吗。

当初父亲跳楼之前,接连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她一通都没有接。后来无数个夜里,这件事总在脑子里打转。她常常会想,如果那时候接起来,是不是就能劝住他,是不是一切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偶尔想起沈成文,浮现在眼前的总是他温和慈祥的模样。从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从不避讳地说,泱泱是我最出息的孩子。每每说完,弟弟妹妹就会赌气跑开,嘴里念叨着爸爸偏心。

沈成文是真的偏心。自打沈泱出生,她就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就算后来又有了弟弟妹妹,他也生怕大女儿受委屈,大半的偏爱都明晃晃落在她身上。初中沈泱拿了绘画大奖,他特意带着她飞去欧洲看画展。沈沁吵着也要跟着去,沈成文只跟她说,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什么时候成绩能超过你姐姐,再带你出去。

就因为对待几个孩子厚薄有别,郭美云没少跟他吵架。日子久了,母亲的心便越发偏向年纪更小的一双儿女。

沈成文跳楼那天,没有留给旁人半句嘱托,唯独给沈泱留下一句话:辛苦我的宝贝,往后替爸爸照顾好这个家。

后事都还没料理妥当,讨债的人已经堵上门。爷爷急得突发心脏病,家里的房子被法拍,一家人差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郭美云整日只会以泪洗面,弟弟妹妹吓得躲在家里,连学都不敢去上。走投无路之下,沈泱拨通了陈述的电话,那时他正在哈佛医学院读书,是当时她唯一能想到,或许有能力拉她一把的人。

可听完她家里的一地烂摊子,电话那头只有冷冰冰一句:“这些,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这个人,向来对亲情很淡,对其他人更是冷漠,自然无法共情她的处境,他声音淡得像冰:“说实话,我并不觉得你爸有多爱你。真那么爱你,会在死的那一刻给你套上枷锁?”

“你大可借着这个机会脱身,我可以出钱资助你出国读书。至于别的,我爱莫能助。”

她做不到在全家跌入谷底的时候,抛下所有人,独自逃去国外过自己的日子。

所以最后,还是没能逃过中国式悲情大女儿的宿命。

再后来,薄砚递过来那十个亿,解了沈家的燃眉之急,而她,也交出了自己。从那一刻起,好像就再也没为自己活过。

沈泱侧过脸,抹掉不知什么时候漫出来的眼泪,双臂环住肩膀,把自己抱紧。

长长的睫毛坠着泪珠,视线蒙着一层湿雾,她完全没有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侧静悄悄的停了一辆跑车。

银灰色保时捷918静静泊在身侧,车窗降下来,施炜探出手,递过来一张纸巾。

“去哪,我送你?”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必了。”沈泱迅速敛去脸上的情绪,站起身,往马路另一侧挪,打算叫车。

那辆敞篷超跑又悠悠滑过来一点,刚好停在她脚边。

施炜笑了笑:“别客气,姐姐。搞不好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这话听着客套,可细细一品,却藏着一层隐晦的胁迫。

沈泱这一刻才恍然想通,从刚才在包厢里开始,那道浑身让她不自在的目光,到底因何而来了。

他是怕她把看见的事捅出去。

毕竟他在外面这样拈花惹草,薄奚应该还不知道。

确实,从打踏进包厢第一眼,沈泱就认出了他。

不久前,他送薄奚回家,两个人靠在车尾热吻,正好被她撞个正着。

也是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让薄奚心心念念的小鲜肉,竟然是江浙首富家的公子,更巧的是,还是她朋友的朋友。

不过那天沈泱假装没认出来,点了点头,就和两个人告辞离开了。

她倒是没想到,仅仅匆匆一面,他竟然一眼就记住了她。

“放心,我不会多管闲事的。”

沈泱的长发被风吹偏了一缕,她用手指别到耳后,“也请施公子,不要因此为难我弟弟。”

说完,她又往旁边挪了两步,继续等车。

施炜静静望了她片刻,再次探出身。

“姐姐,刚刚在包厢里,我是不是语气太凶,让你误会了?”

车子又往前蹭了一小截,再度卡在她跟前。

“其实我就是当着兄弟们的面做做样子。我本人,并不是那副样子,性子还算随和。”他解释道。

沈泱没接他的话,垂着眼,指尖反复刷新打车页面。

施炜的视线,自下而上缓缓落在她身上,在小腿和腰的位置多停了两眼。

片刻,他才略显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指尖敲了敲方向盘。

“这地段不好打车,真不用搭个便车?”

沈泱侧过头,望见远处正好有辆出租车亮着双闪驶过来,当即抬手示意。

施炜看着那辆出租缓缓靠边,车窗升起,这才走了。

沈泱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早,没料到薄砚已经回来了。

屋里灯火通明,庄姨早把晚饭规整摆好,看了眼时间,显然已经等候许久。

薄砚坐在客厅沙发上,垂着眼看着手机,指尖停在屏幕上方,像是正要拨通谁的电话。

门铃声响起,他抬眼望过来,看着沈泱进门,随手将手机搁在了一旁。

“Lucien说你把他一个人丢下了。”他坐在原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去哪了?什么事这么要紧。”

“我……”沈泱脚步顿了一下。她知道瞒不住,也没打算瞒,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薄砚始终安静坐着,身姿端正,视线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沙发软垫微微下陷,能看出他已经坐在这里等了很长时间。

沈泱换完居家衣服,踩着拖鞋走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却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弯着眉眼凑到他身边。

刚要开口说“你别生气”——

薄砚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沈泱一怔,脸上那点笑意淡去,换上一层茫然。

“你公司事忙,我不想打扰你……”

话没说完,手腕被他往下一拽。她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腰被他一只手牢牢扣住。

他心里确实憋着一点火气。气她孤身闯鱼龙混杂的会所,那样危险的地方,一声不吭就以身涉险。本来是想训她两句的。可低头看见她那双眼睛,明明哭过,却还是强撑着坚强,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像是被双大手狠狠拧着。到最后,只翻上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当初决定管你,就是决定管你一家子的事。”

他低着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扣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语气也软下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我从不怕麻烦,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顿了顿。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打给我。我来处理。”

说完,他闭上眼,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沈泱一直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白天见到阿斐回国,她是真的高兴,可这点轻松太短暂,转眼就被一堆接踵而来的糟心事碾碎。

一下午来回奔波,心力交瘁,她都没觉得多难过,好像这辈子就该这样步步蹉跎,她没有选择。

她就像个小木偶,偶尔跳出轨道乐一下,很快又被命运那只大手按回去。

自从家里出事以后,她的情绪就再没大起大落过。

可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被他稳稳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积攒了好几年的委屈突然就绷不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她用力抱住他的后背,哭得肩膀发抖,哽咽着喊他:“阿砚……”

“在呢。”薄砚一遍一遍抚着她的头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好像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

那晚之后,薄砚就出差了。

第二天一早沈泱醒来,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凉透。

床头柜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字迹工整利落:记得按时喝补药,不许嫌苦倒掉。

薄砚的字一直很好看,是现在很少见的正统行楷。

沈泱还记得读书时,老师拿他写的《滕王阁记》当范本,当众夸笔走龙蛇,风骨凛然,说字里藏着气度。

后来每次发作业本,她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他的字迹。看久了,根本不在意写的是什么内容,单单就喜欢他落笔的那股沉稳端正的味道。

沈泱看着纸条,轻轻笑了笑,折好收进抽屉。

下楼洗漱完,庄姨已经把早餐端上桌了。

沈泱吃饭的时候嘴角一直微微扬着,庄姨看在眼里,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

沈泱察觉到,抬头问:“庄姨,怎么了?”

庄姨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和先生最近,感情好像变好了。”

“是吗?”沈泱吃饭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些,她也在思考,“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先生最近回来得特别早,心里是顾家的。”庄姨说起这个,就很激动,“今早出差走之前,还特意交代我一堆事。对了,昨晚那锅养生汤,是先生亲自下厨炖的。”

“啊?”这个沈泱倒是没想到,明显惊讶了一下,“他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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