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章重点高中的名字

十一月的风开始有了刀子的锋利,刮在脸上,带着干冷的疼。梧桐叶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用炭笔草草勾勒的素描。教室里,暖气片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干燥得让人嘴唇发裂,但没人抱怨——至少,没人敢在班主任面前抱怨。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稳稳地钉进人心。

“同学们,”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扫过全班,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期中考试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成绩,你们也看到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嗡鸣。所有人都坐得笔直,连最调皮的学生也收敛了表情。陈老师教数学,也是班主任,她的班会课从不讲废话,只讲分数,排名,未来。

“我知道,有些人觉得,初二而已,离中考还远,可以松口气。”陈老师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表格,“那我现在告诉你们,不远了。初三一年,转眼就过。到时候再努力,晚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缓慢移动,像在寻找什么。秋蒽蒽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数学练习册,封面被她用指甲抠出了一个小洞。

“我手里拿的,”陈老师举起表格,“是近三年一中、二中、实验中学的录取分数线和升学率。你们可以传阅一下,但注意,不要弄丢,只有这一份。”

表格从第一排开始传。教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压抑的吸气声。秋蒽蒽看见前排的女生拿到表格后,脸色明显白了。

终于传到她们这排。顾雨落接过,先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把表格放在桌子中间,让秋蒽蒽也能看清。

是打印的表格,字很小,密密麻麻。最上面一行是粗体字:市第一中学近三年录取情况。下面是分年度的数据:录取分数线,统招人数,指标到校人数,重点班分数线。接着是升学率:一本率98%,211率85%,985率60%……

然后是二中,实验中学。数据依次递减,但依然触目惊心。

秋蒽蒽的目光停在一中的录取分数线上。去年的分数线是685分。总分750,也就是说,要考到总分的91%以上。她算了一下自己期中考试的总分:632。差53分。一百多天的差距。

“看见了吗?”陈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像冰锥凿在冰面上,“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去年一本率98%,什么意思?进了这所学校,只要不自己放弃,基本就能上一本。而去年我们学校,考上一中的,只有十五个人。”

十五个人。全年级三百多人。

“这十五个人,”陈老师继续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重,“现在在一中,接受最好的教育,三年后,他们会去最好的大学。而你们,如果继续现在这种状态,三年后,能去什么地方?”

没人回答。暖气片的嗡鸣更响了,混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表格传到后排去了。顾雨落把表格推给后面的同学,然后低下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算着什么。秋蒽蒽侧头看,她在算分:数学要稳定在115以上(满分120),语文110以上,英语115以上,物理化学政治历史……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加起来,正好685。

“我们可以的。”顾雨落轻声说,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秋蒽蒽看着那些数字,像在看一座高不可攀的山。但顾雨落说“我们可以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笃定,仿佛那座山不是用来仰望的,是用来攀登的,而她们,已经站在了山脚下,准备好了绳索和登山鞋。

“我知道,有些同学觉得压力大,”陈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温和了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但现实就是这样。中考是你们人生中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分水岭。跨过去,海阔天空。跨不过去……”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跨不过去,就是普通高中,是更窄的路,是更少的可能性。是父母失望的眼神,是亲戚背后的议论,是自己心里那道永远抹不去的、名为“如果当初”的伤。

下课铃响了。但没人动。陈老师合上文件夹,最后说了一句:“都好好想想。想想自己要什么,能付出什么。周五之前,每个人交一份学习计划给我,具体到每天每个时间段。散会。”

她拿起文件夹,走出教室。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像炸开的锅。

“685分!杀了我吧!”

“我期中考了590,差快一百分,拿头考?”

“我妈昨天还说,考不上一中就别读了,去打工算了。”

抱怨,哀嚎,绝望,自嘲。青春期的孩子,还不懂得如何掩饰对未来的恐惧,只能把这些情绪赤裸裸地摊开,像受伤的小兽,互相舔舐伤口,也互相传递疼痛。

顾雨落没参与讨论。她还在草稿纸上写,写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秋蒽蒽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在挣扎,也像在舞蹈。

“秋蒽蒽。”顾雨落忽然抬起头。

“嗯?”

“晚自习后,去操场走走?”顾雨落说,眼睛里有一种秋蒽蒽熟悉的光——是那种决定了什么,就要去做的、倔强的光。

“好。”

晚自习结束,已经九点。十一月的夜晚冷得刺骨,风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里投下昏黄的光晕。梧桐叶落尽的枝桠在灯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顾雨落走在前面,秋蒽蒽跟在后面。她们都没说话,只是走,一圈,又一圈。塑胶跑道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混着风声,呼吸声。

走到第三圈,顾雨落停下,仰头看天。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孤零零地挂着,亮得执着,也亮得孤单。

“秋蒽蒽。”她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嗯。”

“我们一起考一中吧。”顾雨落说,没看她,依然看着天,“高中还要当同桌。”

秋蒽蒽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看着顾雨落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映着星光,亮得惊人。

“685分,”秋蒽蒽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差很多。”

“我知道。”顾雨落转过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但还有一年半。一年半,够我们做很多事。你的数学已经上来了,语文一直很好,英语再提提,副科背一背,可以的。”

她说“可以的”,语气那么笃定,仿佛这不是一个需要拼命才能实现的梦想,而是一个只要伸手就能够到的苹果。

“可是……”

“没有可是。”顾雨落打断她,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秋蒽蒽,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们一定可以。”

秋蒽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深得像潭水,但底部有光,坚定的,灼热的,像永不熄灭的火。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风里颤抖,“为什么一定要是一中?”

顾雨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风吹起她的头发,马尾在脑后晃动,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旗。

“因为,”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因为一中够远。在城东,离我家,离那些争吵,离所有我不想面对的东西,都够远。也够高——站在一中的教学楼顶,能看见整个城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看见我家窗户里,那些破碎的、尖叫的影子。”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在积蓄勇气:“还因为,一中够好。好到我爸我妈在别人面前提起我时,会说‘我女儿在一中’,而不是‘我女儿在哪儿哪儿’。好到我能理直气壮地离开这里,去更大的地方,过更好的生活。好到……好到我能证明,我顾雨落,不靠他们,也能活得漂亮。”

她说完了,肩膀微微颤抖。秋蒽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单薄,但挺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但也可能,奏出最亮的音。

风更大了。秋蒽蒽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但顾雨落的话,像一小簇火,在心里微弱地,但顽强地,烧着。

“秋蒽蒽,”顾雨落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是亮得吓人,“你跟我一起,好不好?我们一起考进去,一起离开这里,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我保证,我会帮你,我会陪你,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做到。”

她伸出手,小拇指翘着,在夜色里,在寒风中,像一个固执的、不肯低头的誓言。

秋蒽蒽看着那根小拇指。很细,很白,在路灯下像一小截玉。她想起初一那个雨夜,在天台上,顾雨落说“初中三年都要当同桌”;想起这个秋天,在操场边,她说“我们都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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