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第十六章:清理与悬置
整理房间的决定,是在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周六上午产生的。没有计划,没有缘由,就像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无风也无云,只是单纯地、不容置疑地摊在那里,让人看了心里也一片空茫茫的,必须找点什么事情,把这片虚无填满,或者至少,做出一个“在填”的姿态。
邱莹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她没有立刻下床,而是抱着膝盖,目光扫过这个十平米的房间。目光像一把生锈的、不太灵活的裁纸刀,缓慢地划过那些熟悉的轮廓:堆满书本和杂物的书桌,边缘起毛的米色地毯,门后挂钩上挂着几件穿过一次还不用洗的毛衣,书架被压得有些向中间凹陷,最顶层塞着几个蒙尘的纸箱。一切都保持着一种疲惫的、日复一日的秩序,一种因太过熟悉而近乎麻木的混沌。
就是这里了。这座她生活了十七年,在其中呼吸、睡眠、哭泣、发呆,用无数个日夜喂养其存在感的、柔软的堡垒。也是囚笼。是茧。是棺。
今天,她想动一动它。不是翻天覆地的改变,只是“动一动”。像一潭死水,总要有人去搅动一下,哪怕搅起的只是沉底的淤泥和腐叶。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秋末早晨的木地板,凉意扎实,从脚心直窜上来。她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拉开窗帘。没有预期的阳光涌进来,只有那片均匀的、缺乏层次的灰白天光,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棉纱布,覆盖在窗外的世界上。泡桐树光秃秃的枝桠静默地分割着这片灰白,几只麻雀在枝桠间短暂停留,又“扑棱棱”地飞走,成为画面里唯一的、微小的动点。
她转身,开始行动。
先从书桌开始。这是“战况”最激烈,也最需要勇气的区域。桌面被各种东西覆盖着,几乎看不到原本的深色木纹。她先清理那些显而易见的“垃圾”:写完的、没写完的草稿纸,用空了的笔芯,过期的宣传单,干涸成硬块的橡皮屑,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里、已经融化了又重新凝结的水果糖。她用一个废旧的大号购物袋,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扫进去。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发泄般的狠劲。纸张摩擦发出“哗啦”声,笔筒被碰倒,几支笔滚落到地毯上,她也懒得立刻去捡。
清掉表层,露出了下面堆积的试卷和练习册。数学,物理,英语,语文……不同科目的纸张交错叠压,边角卷起,上面是红的、蓝的、黑的笔迹,是勾叉,是分数,是老师龙飞凤舞的“阅”字,是她自己写的、早已忘记缘由的零星词语。她一份一份地拿起来,快速地浏览。有些卷子分数尚可,边缘被她用红笔认真地订正过;有些则惨不忍睹,大片的空白和刺眼的低分,让她只是瞥一眼,就迅速翻过去,像避开一块灼热的炭。
翻到一张物理试卷,六十二分。鲜红的数字旁,有她自己用铅笔写的,极小的三个字:“为什么?”铅笔印很淡了,那问号却显得格外执拗,像一个不肯散去的冤魂。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桌腿旁那个准备装“可回收废纸”的纸箱里。没有犹豫,动作流畅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来告别一些东西,并不需要想象中那么大的仪式感。只需要一个普通的周六上午,一个普通的纸箱子,和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平静的决心。
清完试卷,是课本和参考书。她按照年级和科目,把它们重新排列。高一的课本崭新得几乎没用过,高二的则已显疲态,边角磨损,书脊开裂。她抚摸着那些裂口,像在抚摸某种伤疤。这里面装着她学过的知识,背过的课文,记过的笔记。有些她还依稀记得,有些则像从未存在过,翻开来,里面的字句陌生得如同天书。知识以一种可悲的速度从她的大脑里流失,像沙漏里的沙,而她却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她把这些书整齐地码放在书架最顺手的位置,像在完成一个对自己最后的、形式上的交代。
然后是抽屉。
抽屉一共有三个。最上面的,放些常用的文具,剪刀胶水之类,没什么特别。中间那个,塞满了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朋友送的生日贺卡(大多是小学、初中时代的),旅游带回来的廉价纪念品,电影票根,几枚生锈的钥匙扣,一盒用完了的彩色回形针。她一件件拿出来,端详,然后大部分又放了回去。有些东西,你明知道它毫无用处,也永远不会再碰,但就是无法下定决心扔掉。仿佛扔掉它们,就扔掉了某一段时光的证据,扔掉了那个曾经会为一张漂亮糖纸、一个可爱橡皮而开心的、小小的自己。
最下面的抽屉,是上锁的。很小的一把黄铜锁,锁孔都有些涩了。钥匙在笔筒深处,混在一堆不用的笔里。她把它找出来,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捏着钥匙,在锁孔前停顿了足足有一分钟。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好像里面关着的不是物品,而是某个沉睡的、不宜惊扰的幽灵。
“咔哒。”
锁开了。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拉开抽屉。没有扑鼻的灰尘,只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微凉的气味。里面东西不多,但放得很整齐。一个铁皮糖盒,表面印着模糊的卡通图案,是更小的时候装零食用过的。一叠用丝带捆好的信件。最底下,压着一个浅蓝色的硬面笔记本。
她先拿起那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没有糖,是一些更零碎的东西:几颗颜色黯淡的玻璃弹珠,一枚少先队中队长标志(两道杠),几张卷了边的大头贴,上面的她笑得见牙不见眼,额头上点着幼稚的红点。还有一块手帕,白色的,角落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粉色梅花,是小学手工课的作业。她拿起手帕,布料因为年久已经有些发脆。她记得当时为了绣这朵梅花,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绣出来的成品也丑得可以,但她还是兴高采烈地交给了老师,得了一个“良”。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针线活。
她把玩着这些早已退出生活舞台的小物件,心里没有泛起多少温馨的怀旧涟漪,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疏离感。那个会为了一块绣坏的手帕而开心的女孩,那个戴着两道杠神气活现的女孩,那个拍大头贴会努力挤眉弄眼的女孩……她们都曾是“邱莹莹”,但此刻,坐在这里拿着这些遗物的她,却觉得她们像隔着毛玻璃看见的、别人的童年。那些简单的快乐,清澈的烦恼,如今想来,都像另一个次元的故事。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铁盒边缘有些锈了,摸上去沙沙的。
然后是那叠信。解开丝带,信件散开。都是小学和初中时代,朋友之间互相传的纸条,或者正式一点的信。纸张五花八门,有带着香味的信纸,有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也有印着卡通图案的明信片。字迹各异,内容无非是“今天放学一起走吧”、“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哦”,夹杂着当时流行的、夸张的感叹号和表情符号。她一封封地翻看着,那些早已生疏的名字,那些稚气未脱的笔迹,那些如今读来有些可笑的、郑重其事的约定和倾诉。时间滤掉了具体的事件和情绪,只留下这些干燥的、标本一样的字句,证明着某些联结曾经存在过,然后,又自然而然地,在某个路口,无声无息地走散了。
她看完,重新用丝带捆好,放回原处。没有伤感,只是确认。确认那些曾经鲜活的,如今都已安静地躺在了这里,躺在抽屉的最深处,像博物馆里分类编号好的展品。
最后,是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
她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笔记本不厚,但很结实。封面是硬质的,颜色是那种有点旧了的、温柔的浅蓝。她记得,这是她小学毕业那年,用攒下的零花钱,在一个精品店里精心挑选的。当时她决心,要用它来记录自己“崭新”的初中生活,写日记,写诗,写所有“重要”的东西。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但笔画尚且稚嫩的钢笔字写着:“给我的初中时代。愿每一天都晴朗。”下面有日期,有她的签名,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她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嘴角扯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
出乎意料,笔记本并没有写满。大约只用了三分之一。内容也很杂乱。前面几页,确实是规规矩矩的日记,记录开学第一天的见闻,对新老师新同学的印象,还有一些小小的决心(“一定要学好英语!”“要交到更多朋友!”)。字里行间,能看出一个刚刚升入初中、对一切充满新鲜感和些许忐忑的女孩。
但很快,日记的间隔就变长了。从每天,到每周,再到“好久没写了”。内容也越来越简短,越来越……灰暗。不再有具体事件的记录,更多的是零碎的心情。比如:
“今天数学又没考好。为什么我就是学不会呢?妈妈没说什么,但我看到她在叹气了。”(字迹有些洇开,似乎被水滴过)
“体育课跑800米,又是最后一名。大家好像都在笑。胸口好闷,喉咙里有血的味道。”
“林薇今天和我说话了,问我借笔记。她人真好。可是,我好像不配和她做朋友。”
“不想说话。不想动。就想这样一直躺着。世界为什么不能安静一点?”
“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往下掉,一直掉,没有尽头。醒来一身冷汗。天还没亮。”
翻到大约十几页后,日记彻底停止了。后面是大量的空白页,偶尔在某一页的角落,会有她用铅笔或圆珠笔,无意识地写下的、不连贯的词句或小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或精神涣散的状态下写就的。
“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像一把生锈的刀。”
“我是一株长在水泥缝里的植物,渴望雨水,又害怕被连根拔起。”
“他们谈论的未来,像一幅挂在很高处的画,我看不清细节,只感到脖子酸。”
“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人只是‘存在’,而不用‘成为’什么?”
“沉默不是金,沉默是灰,是尘埃,是捂住口鼻也挡不住的、无孔不入的灰尘。”
“如果成长是一场漫长的咳嗽,那我何时才能咳出那块哽住呼吸的骨头?”
这些散落的句子,像她精神世界里崩落的碎片,冰冷,锐利,带着某种自毁般的诗意。她自己都忘了曾写过这些。此刻读来,像在读一个陌生人的遗书,既熟悉,又令人心惊。原来那些无法言说的溃败、迷茫和自我怀疑,早已在这些空白的纸页间,留下了它们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刻痕。这笔记本,记录的不是生活,而是生活碾压过后,精神的废墟。
她合上笔记本,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胸口并没有因为“整理”而变得轻松,反而像被这些从时光深处打捞上来的证据,重新压实了。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感到特别难过。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她。仿佛通过这次检阅,她终于和自己那些晦暗的、不曾示人的部分,正式地、面对面地相遇了。没有和解,只是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她把笔记本、信件、铁盒,一样样放回抽屉。没有锁上。就让它们开着吧。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不是因为被锁着,而是因为无人愿意触碰,也无人能够真正懂得。既然今天触碰了,锁与不锁,已无分别。
清理完抽屉,房间仿佛已经完成了一次重大的新陈代谢。但还不够。她开始整理书架顶层那些蒙尘的纸箱。那里面是更早的、属于童年和小学时代的东西。她踩着凳子,把纸箱一个一个搬下来。灰尘在空气中飞扬,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形成一道道缓慢移动的光柱。
打开第一个纸箱,是旧衣服。小了的裙子,穿不下的毛衣,印着卡通图案的幼稚T恤。她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在身上比划一下。那些鲜艳的颜色,可爱的图案,如今看来都有些滑稽。她记得其中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是小学三年级时最喜欢的,穿着它参加过合唱比赛。现在,它小得像个娃娃的衣服。她把它们叠好,准备一会儿让母亲处理,是送人,还是捐掉。
第二个纸箱,是玩具和儿童读物。塑料积木,缺了胳膊的娃娃,几本图画书边角都被翻烂了。她拿起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塑料娃娃,娃娃的金发已经打结,蓝色的塑料眼睛怔怔地瞪着。她曾经很爱这个娃娃,给她起名字,晚上抱着睡觉。现在,它只是一个陈旧、落灰的塑料物件。她把玩具们归拢到一起,图画书单独放一边。这些,大概也会被处理掉吧。童年的实体证据,正在被一点点清空。
第三个纸箱最重。打开,里面是一些更大的、更“郑重”的东西。一个生锈的、她曾经很宝贝的蝴蝶标本框,标本早已失色。几张装裱过的、幼稚的儿童画。一本厚厚的、贴满了照片的相册。
她拿起相册,拍了拍上面的灰,坐到地毯上,背靠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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