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一百一十天,平安堡的人口突破了五百人。不是“突破”的那种突破,是“不知不觉”的那种突破。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从四百九十八变成了五百零二。多出来的人是一对夫妻,末世前是菜贩子,懂得怎么看土壤、怎么种菜、怎么防虫。他们被刘建国巡逻的时候发现的,蹲在围墙外面,手里攥着一把野菜,说是想换一口热饭。楚楚让赵德厚给他们煮了面,加了两个荷包蛋。男人吃完面说“我们会种菜”,女人说“真的会”。楚楚说“那就留下来种”。他们留下了。这是平安堡第一次用“面”换“技术”。

楚楚站在天台上,看着清晨的雾气从废墟中升起。雾是白的,灰白的,像一层薄薄的纱。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天边只有一抹橘红色的光,像谁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整个平安堡笼罩在雾气里,看不清人的脸,但能听到人的声音——赵德厚在厨房里剁菜,咚咚咚,像一个人在敲门。刘建国在修围墙,锤子敲在铁架上,当当当,像一个人在打铁。林笙在走廊里跑,脚步声咚咚咚,像一个在赶火车的人。周晚晚在诊所里跟病人说话,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树叶。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一串一串的,像铃铛一样轻。

楚楚的猫爪在栏杆上按了一下。她想起前世的末世第一百一十天——那时候她躲在下水道里,听到的是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一个人在数数。那时候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不敢出去,因为出去就会死。现在她站在天台上,听到的是人的声音。五百多个人,五百多种声音。咳嗽声、打喷嚏声、笑声、哭声、说话声、吵架声、勺子碰锅的声音、锤子敲钉子的声音、风吹过废墟的声音。这些声音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流,从她的耳朵流进她的心里。

她转身走下天台,走进302室。宋瑶坐在床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别在耳朵上。“今天要开全体大会。”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所有能走的人都来了。食堂坐不下,在院子里搭了棚子。赵德厚做了馒头,一人一个,热的。”楚楚的猫爪按了一下。“馒头够吗?”“够。刘建国昨晚连夜做了个大蒸笼,能蒸两百个。”楚楚弯了弯嘴角。“走吧。”

院子里搭了个棚子,用竹竿撑起一块帆布,帆布是旧的,有破洞,但能挡一点太阳。棚子下面站着坐着蹲着五百多人,密密麻麻的,像一片不会移动的森林。有的在啃馒头,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林笙站在最前面,消防斧扛在肩上,像一个在等开场的人。陆沉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电磁学,翻到了“麦克斯韦方程组”那一章。他没有在看,他在听。余舟坐在角落里,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小石头刚发给他的通讯数据。周晚晚站在医疗区,白大褂还没脱。宋瑶站在楚楚旁边,笔记本翻开,铅笔握在手里。老吴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份图表。阿七站在高处的围墙上,眼睛看着远处,像一个在放哨的人。小石头坐在电脑旁边,嘴里叼着棒棒糖。顾衍站在人群后面,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

楚楚走到棚子中央,抬起头看着所有人。她的猫爪从袖子里伸出来,对着天空按了一下。人群安静下来,像风吹过麦田,一波一波地低下去。

“从明天开始,平安堡要种地了。”

安静了几秒。然后——林笙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种地?在末世里种地?”

“对。”楚楚的猫爪在空中按了一下。“实验楼后面的空地、旁边的操场、居民楼之间的绿化带——所有能种的地方都种上。土豆、白菜、萝卜、红薯,什么长得快种什么。不要求产量,不要求质量,只要长出来就行。”

陆沉从书页上抬起眼睛。“谁会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楚楚转头看向刘建国。刘建国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还攥着一个馒头,馒头咬了一口,没有再咬。他听到楚楚叫他的名字,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他搓了搓手——那双手很大,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灰是水泥灰,也是泥土灰。他干活的手,没有一刻是干净的。

“刘叔末世前在老家种过地。他说他能教。”楚楚的猫爪又按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刘建国。刘建国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被这么多人看着”的红。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馒头已经被他攥变形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种是能种……但种子呢?肥料呢?工具呢?”

“种子从城外搜。”楚楚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超市里的粮食有些已经发芽了,可以种。土豆发芽了能种,红薯发芽了能种,白菜根留着能种。肥料——”她停了一下。“人粪尿、厨余垃圾、草木灰,都能当肥料。工具从五金店找,锄头、铁锹、耙子,都能找到。刘叔,你说呢?”刘建国抬起头,看着楚楚。他看到她的眼睛——灰蓝色的,金色的竖瞳,在晨光里像两颗半透明的琥珀。那双眼睛里没有“你可以吗”的疑问,只有“我信你”的笃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第二天,平安堡的“农耕时代”开始了。不是“开始”的那种开始,是“抡起锄头”的那种开始。刘建国带着二十多个人,在实验楼后面的空地上翻土。土不好,是末世后的土——酸雨把土壤里的养分冲走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锄头砸下去,蹦出火星来。刘建国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酸了。”他说。旁边的人问“酸了怎么办”,他说“多施肥,多浇水,过一段时间就调过来了”。他站起来,抡起锄头,锄头砸在硬壳上,发出“咔”的一声。硬壳裂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土。他继续砸,一下,两下,三下。旁边的人跟着他砸。二十多个人,二十多把锄头,在晨光中起起落落,像在跳一支不会停的舞。

楚楚蹲在地边,看着他们劳作。猫爪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你以前种过地?”她问刘建国。刘建国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汗。汗水从他的额头滑下来,流过他黝黑的脸颊,滴在土里。“小时候在老家种过。”他的声音有点喘。“那时候觉得种地苦,想进城打工。进城打了十几年工,盖了十几栋楼,没一栋是自己的。现在想想,种地挺好的,至少不用提心吊胆——土不会突然塌下来,苗不会咬人。”

楚楚的猫爪又按了一下。“以后你就安心在平安堡种地。我给你批一块最大的地。”

刘建国愣了一下。他看着楚楚,看着她的猫爪,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笑了。笑容在他的皱纹里绽开,像一朵在冬天里不会凋谢的花。“行。种出来的第一茬菜,先给平安堡的孩子们吃。”猫爪按了按,像是在说“好”。楚楚站起来,走到田边,蹲下来,猫爪按在刚翻开的土上。土是凉的,潮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和生土的气息。猫爪的肉垫在土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粉印。她想起前世的末世第一百一十天——那时候她躲在下水道里,啃着一块发霉的面包。面包是硬的,像石头,她用牙咬,咬不动,用水泡,泡软了,吃下去。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蹲在一片被翻开的土地上,猫爪按在土里,等着种子发芽。她站起来,拍了拍猫爪上的土。

远处,赵德厚在厨房门口喊“开饭了”。午饭是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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