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诅咒录像带与五十座沉默的墓碑
石狮一中女生宿舍505,十人离奇死亡事件的恐怖余波,像一场粘稠冰冷、散发着腐朽甜腥气息的黑色沥青雨,尚未在这座小城惊魂未定的神经上完全干涸、凝固,一场规模更大、性质更诡异、也更具有“现代都市传说”色彩的惨剧,便以一种近乎嘲弄命运、挑战认知极限的残忍方式,在仅仅不到四十八小时后,悍然降临。这一次,地点从阴气森森的女生宿舍,转移到了隔着一片荒芜操场、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同样老旧、同样被无数青春期荷尔蒙和汗臭味浸透的——男生宿舍楼。
五十人。
不是十个。是五十个。
不是女生。是男生。
不是隐秘的、悄无声息的死亡。是在一个周六的夜晚,熄灯之后,本应充斥着窃窃私语、游戏音效、泡面味道和汗臭的集体空间里,五十个年轻、鲜活、躁动的生命,在几乎同一时间段,以一种极其相似、也极其诡异的姿态,永远地静止、冷却、僵硬在了他们各自的床铺上、书桌前、甚至狭窄的过道里。
消息的传播,比病毒更快,比恐惧更无孔不入。它不再是女生宿舍事件那种被警方和学校极力控制、语焉不详的碎片化渗漏。这一次,由于死亡人数过于骇人,现场过于集中,而最初发现现场的幸存者(几个因为去校外网吧通宵而逃过一劫的男生)在极度的惊吓中,将一些更具冲击力、也更“有迹可循”的细节,掺杂着歇斯底里的哭喊和臆测,一股脑地抛向了外界,使得封锁和掩盖变得异常困难,甚至可笑。
于是,在官方通报那千篇一律、冰冷到令人齿寒的“原因正在调查中”、“初步排除他杀可能”、“请广大师生家长不信谣不传谣”之前,各种版本的说法,已经像瘟疫般,在石狮一中的校园内外,在街头巷尾,在每一个有手机信号和人类交谈的角落,疯狂地滋生、变异、传播。
而所有版本中,最离奇、最惊悚、也最诡异地“符合”某种流行文化想象核心的,是那个关于“日本恐怖录像带”的说法。
据说(永远是据说),在事发前大约一周,男生宿舍楼里,不知从哪个渠道,流传开了一盘录像带。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港台武打片或好莱坞大片,也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私下传阅的、带着马赛克的“教育片”。而是一盘没有外包装、没有标签、带子本身是粗糙的、磨损严重的、一看就有些年头的VHS录像带。带子的内容,被描述得极其模糊,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跨文化的、超自然的熟悉感。
有人说,画面开始时,是一口古井。幽深,黑暗,井口长满湿滑的苔藓。镜头缓慢地、令人窒息地推向井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底,一点点地,爬上来。
有人说,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样式古怪的、像是和服又不太像的长裙,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一缕一缕地贴在惨白如纸的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瞳孔,是一片浑浊的、死寂的白色,正死死地、穿透屏幕,盯着观看者。
还有人说,画面里根本没有具体的影像,只有一片不断闪烁、跳跃的、黑白相间的雪花噪点,和一种持续不断的、极其细微、却又能钻进人脑子深处的、类似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发出的、尖锐的电流嘶鸣声。但看着看着,就会觉得那雪花噪点里,隐藏着无数扭曲的人脸,而那电流嘶鸣,也渐渐变成了女人低沉、怨毒的哭泣和呓语。
最关键的是,所有自称“看过”或“听说过”这盘录像带内容的描述,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一个细节:在录像带的最后(或者中间某个部分),会出现一个电话号码。一个本地的、石狮的座机号码。画面会定格在这个号码上,持续几秒,然后,屏幕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而据那几个侥幸逃过一劫、却目睹了地狱般现场的幸存男生,在精神崩溃边缘的混乱叙述中,他们提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共同点:在那些死去的室友、同学的尸体旁边,或者他们死死攥着的手里,或者他们大睁着、凝固着极致恐惧的眼睛正对着的方向……散落着一些被撕碎、揉烂、甚至有些似乎被试图焚烧过的……录像带碎片。黑色的、带着磁性涂层光泽的、属于VHS录像带的塑料碎片。
而且,不止一个人,在混乱中,用颤抖的、不成调的声音,重复着一个词,一个名字,一个来自东瀛岛国、却早已通过电影和网络渗透进全球青少年恐怖记忆深处的、代表着终极诅咒与无差别杀戮的符号——
“贞子……是贞子……她爬出来了……从井里……从电视里……从……那盘带子里……”
贞子。
《午夜凶铃》。诅咒录像带。看过录像带的人,七天后会接到一个神秘电话,然后离奇死亡。
这个源自日本作家铃木光司小说、后被改编成电影风靡亚洲的经典恐怖设定,以其严谨(在虚构层面)的诅咒逻辑、无解(在虚构层面)的死亡方式、以及那种被现代科技(录像带、电话)包装过的、古老怨念的冰冷质感,曾让无数观众在黑暗的影院里屏住呼吸,脊背发凉。
而现在,这个虚构的、异国的、属于都市传说范畴的恐怖模版,竟然以一种如此具体、如此血腥、如此大规模的方式,在石狮一中这所普通的县级中学男生宿舍里,“复现”了。
五十个男生。疑似观看了同一盘(或复制品?)来源不明的“诅咒录像带”。在某个夜晚,集体死亡。现场有录像带碎片。幸存者口中呢喃着“贞子”。
这一切,太过“标准”,太过“工整”,工整得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模仿犯罪的现场,或者,一个过于逼真、以至于让人无法相信其真实性的、大型的、集体的恶作剧或集体癔症。
但,那是五十条人命。活生生的,昨天还在操场上奔跑、在食堂抢饭、在课堂上打瞌睡、在宿舍里谈论女生和游戏的,五十个十六七岁少年的生命。他们僵硬的尸体,惊恐的表情,以及现场那些无法用“恶作剧”来解释的物理证据(法医的初步报告似乎也排除了大规模中毒、突发疾病等常见可能),都残酷地宣告着:这不是玩笑,不是模仿,不是癔症。
这是真实发生的、大规模的、原因成谜的、充满了超自然暗示的——死亡事件。
当女生宿舍505的“十人夜”恐怖尚未消散,男生宿舍“五十人诅咒录像带”事件,就像一颗当量更大的、沾染着异国鬼魅气息的脏弹,在这座本就风雨飘摇的校园上空,轰然引爆。恐慌,不再是女生宿舍楼内部压抑的、带着阴湿鬼气的蔓延,而是以一种爆炸性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方式,席卷了整个石狮一中,乃至整个石狮。
学生们不敢回宿舍,家长围堵校门要求给说法,社交媒体上各种猜测、图片(虽然很快被删除)、语音片段疯狂流传,本地论坛和微信群被各种“内部消息”、“高人解读”、“避邪方法”刷屏。警方和校方的压力达到了顶点,焦头烂额,疲于奔命。各种“专家”被请来,心理学家,民俗学者,甚至……据说还有从市里请来的、身份神秘的“特殊事件调查员”。
而在这片由死亡、恐惧、猜测和官方无力感共同搅拌而成的、巨大的、浑浊的漩涡中心,我们这间位于女生宿舍三楼、刚刚经历过自己内部诡异事件(那条从整理箱里探出的苍白手臂,后来被证明是邱美玲梦游时塞进去的一只旧长筒袜和她自己的手臂,在极度恐惧下的集体幻觉?也许。但那一刻的冰冷触感,如此真实)的307宿舍,也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也更令人不安的死寂。
“贞子”……“诅咒录像带”……
这两个词,像两块巨大的、冰冷的、生锈的金属,沉甸甸地压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头,也与我们之前经历的、围绕着“202女鬼”斯嘉丽安忒热妮的旧案阴影,形成了某种古怪而可怕的对照和……勾连。
一个是本土的、历史的、带着殖民地时期伤痕和地方权力掩盖疑云的、女留学生的冤魂(或被害者)。
一个是外来的、现代的、通过流行文化媒介传播的、无差别杀戮的、虚构女鬼的“现实投射”。
它们似乎来自截然不同的维度,拥有不同的文化背景、表现形式和“作案手法”。
但,它们都选择了“学校”,选择了“宿舍”,选择了“年轻的、密集的”生命作为目标(或祭品?)。它们都带来了大规模的、离奇的、充满超自然暗示的死亡。它们都引发了极致的恐慌和集体的精神崩溃。
而且,在时间上,如此接近。女生宿舍事件在前,男生宿舍事件在后。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女生宿舍的死亡“唤醒”了,或者,“满足”了某种条件,从而引来了更强大、更饥渴、也更“现代化”的……第二波?
又或者,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更深层的、邪恶的关联?
是“202女鬼”的怨念,借助了“贞子”这个更广为人知、也更具有传播力的恐怖符号,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和杀伤范围?还是“贞子”这个虚构的诅咒,在石狮一中这片特殊的、本就积累了太多阴暗历史和负面情绪的“土壤”上,找到了绝佳的“寄生”或“显化”的宿主?
又或者,这两者根本就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面貌?一种古老的、对青春、生命和秩序的恶意,在不同的时代,披上了不同的“外衣”——从前是孤独的异国女留学生冤魂,现在是借助录像带传播的东瀛索命女鬼?
宿舍里,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沉重的、充满了猜疑和恐惧的张力,几乎要凝成实体。
邱婉妮不再看她的时尚杂志。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拉紧床帘,但我知道她没睡。她在听。用她那种高傲而疏离的方式,收集、分析着外界传来的每一个关于“贞子”和“诅咒录像带”的碎片信息。偶尔,她会用手机飞快地打字,不知在和谁联系。她的脸上,不再有单纯的恐惧,更多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凝重,和一种……似乎在权衡、在计算着什么的复杂神情。
王莹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易怒。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像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弹起,眼神凶狠地瞪向声音来源。她不再公然咒骂,但那种压抑的、仿佛随时会爆发的暴戾,像一层无形的、带电的膜,包裹着她。她似乎对“贞子”的说法,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混合了恐惧和……兴趣?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她手机屏幕的搜索历史记录(她忘了关),上面有几条触目惊心的关键词:“午夜凶铃原著结局”、“贞子真正起源”、“诅咒录像带制作方法”……她在查什么?她想干什么?
邱美玲彻底变成了惊弓之鸟。她几乎不吃东西了(除了手边一定要放着一大包打开的薯片,但很少真的吃),整天蜷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失去了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宿舍门,仿佛那扇门随时会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或者,从里面……爬出什么。她偶尔会神经质地、快速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但仔细听,似乎有“井”、“头发”、“电话”……这些和“贞子”传说相关的词汇。
黄莉莉……她变得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除了必要的活动(上厕所、接水),她几乎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床沿,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对外界关于“贞子”的疯狂议论和恐慌,她表现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男生宿舍那五十条人命的惨剧,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或者,与她已经无关。但她的那种平静,比任何人的恐惧都更让人感到不安。那是一种抽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空洞躯壳的、绝望的平静。她偶尔会抬起头,目光会极其短暂地、没有焦点地扫过我们宿舍那台放在公共区域、已经很久没开过的、老旧的、贴着卡通贴纸的彩色电视机。那目光,冰冷,死寂,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我,邱莹莹,被这两起接踵而至的、规模骇人、充满超自然暗示的集体死亡事件,彻底拖入了一个更深、更黑、也更加混乱的思维漩涡。女生宿舍的旧案阴影尚未散去,男生宿舍的“诅咒录像带”又带来了全新的、更庞大的恐怖谜团。我的大脑试图在两者之间建立联系,试图找出某种逻辑,某种模式,试图理解这接二连三的、越来越失控的死亡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是鬼?是古老的诅咒?是人为的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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