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七,北边和南边的报前后到了西广武。

蒙恬的报先到。冒顿并了楼烦、白羊、河南地。胡骑到了长城,城上的烽燧,一夜起了十一处。

报的末尾,还是没有请兵。

柏看完了。蒙将军早在二世元年起,身体就不怎么硬朗了,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

“上郡今冬的炭,先尽长城上的戍卒。”她对成说,“再给蒙将军送两个医过去。他不会要,就说是孤让送的,不要也得收着。”

章邯的报是傍晚到的。

汉兵出了祁山,走的是西汉水那条旧道,没有走南山四谷。九月十九,下了西县。

西县。

西县在陇西,是秦的先祖起家的地方。

六百余年前,秦非子因养马有功,被周天子封为附庸。

五百余年前襄公受封,为这一块岐以西之地跟戎人打了几百年。襄公以前的秦公,都葬在那一带的山上。

再后来,一代代的秦君从那里往东走,才有了雍城,有了咸阳,有了天下。

然而一夕之间,竟是天下尽失,祖地不存。

近七百年的基业。

报上又说,拿不准汉兵多少。章邯已经分兵西去,带的是雍国新征的步卒四千,公孙军侯一千骑。南山四谷的亭照旧守着。最后一行:臣兵少,地不熟。不敢请益。

杜军侯的床摆在门边,他像是听见西县就沉了进去:“那是先公的墓啊,那是,大王……”

柏低着头没有回,陈平没有去看他。

“大王,议事要紧。”陈平先开口了,“东边的兵一个也动不得,项王就在涧那边。北边蒙将军那里也有冒顿。章邯手里那点人,守南山四谷都不够。大王,能动的,只剩陇西、北地本地的兵了。”

柏把章邯那卷报放在蒙恬那一卷旁边。

“那就都给他。”她说,“成,陇西、北地两郡的郡兵,从今日起归章邯调,符今夜就送去陈仓。再告常仲,两郡按户版征更卒,就地征,就地编,都交给章邯。”

柏蹙着眉,看了看门外,有一队兵走过,甲片撞出了叮啷的声音。

“告陇西各县,城外的粮,能收进城的收进城,收不进的,烧。”

成停了一下。

“烧?”

“烧。汉兵的粮要翻祁山运,城外不能给他留一粒。烧了的,明年陇西的租免掉。”

“还有西县的祝,”柏说,“问问还在不在。在的话,告诉他,守着墓。每一座墓现在是什么样子报上来。”

成把几卷令一卷一卷封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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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前,项伯过了涧。

他六十来岁,走得慢,到了堂上行了礼坐下,没有先说正事,四下看了一圈,说:“老朽有一件私事想先问一句。张良,张子房,他还在么。”

“在阳翟,主韩之祀。”柏说。

"好,好。老朽年轻时杀过人,当时是他把老朽藏起来的。”项伯说,“他在就好。”

他这才说正事。

“天下这样打下去,打不完。秦守着敖仓,楚守着荥阳,彭越在后面烧粮,齐也丢了,两边的兵都累了。”

“是项王饿了吧。”柏笑了一声。

项伯看了她一眼,没有驳。

“项王的意思,中分天下,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归秦,以东归楚。”

“荥阳、成皋,都在鸿沟西。项王肯让?”

“项王肯。”项伯说,“另外,楚这边想要回这几年被擒的楚人。”

“愿走的,给两日粮,孤一向是这个规矩,不用约。”柏说,"秦这边要的,也不多。咸阳那一年,项王收了秦的货宝妇女,往东去了。货宝孤不要,项王带走的宫里的人,活着的,都还回来。”

项伯想了想:“老朽回去说。”

“还有一件。约要写,写两份,一份在秦,一份在楚,两边都押。”柏说,“哪一日约的,约的什么,界在哪里,一处一处写清楚。”

“然,然,本是应有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子房那里,要是方便,秦王可否替老朽带一句话。”他说,“就说老朽还活着。”

柏坐着,点了点头。

待项伯走远了,柏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陈平站在一旁开口。

“约一押,荥阳、成皋就回来了,敖仓的围也解了,东边腾得出手,西边就好办了。”他说,“只不过只管得了项王过鸿沟以前。大王,要早做打算。”

柏看着项伯出了营,应了陈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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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二,西县的祝回了书。

书是一个西县的小吏送来的,走了十几日,绕了很远的路。书上的字写得歪,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很抖。

西县城里驻着汉兵。秦公旧墓十一座,汉兵还没有动。他每日夜里去墓上看一回。

柏把书折起来,放进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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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项伯又过了涧。

“项王都答应了。”他说,“宫里的人,项王让人去点了,活着的都送回来。荥阳、成皋,楚兵退出来。”

他从袖里取出一卷简,放在案上。

“这是约书,项王让人拟的,秦王看看。”

柏展开看了,推给成。

“照这个写,界写清楚一点。鸿沟以西,自哪里至哪里;以东,自哪里至哪里。”

项伯抬头要说话,柏看了他一眼,他又不说了。

成写了半个时辰,写成两份。项伯拿着楚那一份看了一遍,卷起来了。

“在涧边押。”柏说,“你们项王也来。”

十月十二,天阴,风从北边来,吹得涧两边的旗都往南倒。

柏下了西广武,走到涧边上,身后跟着陈平、成,还有二十几骑。

涧那边,项王已经到了。

他骑着乌骓,身上还是那件红袍。乌骓的颈子上有一道疤,从鬃下一直斜到胸前,灰白的疤上没有长毛。

那是她射的。

项伯从涧东边下来,过了涧,把秦那一份约书递给成。成捧着走到柏跟前,柏在末尾画了押。成卷起来,交给项伯,项伯又从涧里走回东岸,把楚那一份递上去。

项王在马上接了,没有下马。

他看了一眼约书,拿起笔在旁边押了,然后又抬起头往这边看。

他的手落下去,在乌骓颈子那道疤上摸了一下。

“秦王的箭,”他说,“孤记得。”

声音不大,涧这边听得清。

柏没有答。

项王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在马上冲着这边,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把约书递给身边的人,拨马回去了。

柏在涧边站到对面看不见了,才上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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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章邯的报到了。

章邯到了陇西,头一仗就败了。汉兵占着西县城外的山,他在山下往上攻,攻了两日,没有攻上去。第三日汉兵从山上压下来,雍国新征的那四千步卒散了一半,公孙军侯那一千骑冲杀了三次,才把人接出来,折了一千二百多。章邯退到了上邽。

报:西县未复。臣再图之。

陈平念完了,把报放在柏手边。

“告章邯,”柏说说,“可徐徐图之。墓还在,人也在。右符在他手里,用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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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楚军退出了荥阳和成皋。

秦军进了城。敖仓的围也解了。围了三次,这一次是最久的。

楚营拆走的那一日,任禾从仓门里出来,沿着甬道,走了七八里,走到西广武。她身上还是那件男人的短衣,腰上挂着那一串钥,到了营门口,往营里看了一眼。

柏在墙上看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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