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聪慧伶俐的公主和一个初入京城的妇人,高下立判。众人替祁晚棠扼腕,可她仍沉声开口道:

“公主,您请先坐,”祁晚棠微微一福,“这事还得慢慢谈,这宝物也得慢慢赏。”

“大家说是与不是?”这一声扬高,佳人莲脸巧笑,目视众宾。

贺熹妧瞧她片刻,倒也欣然入座。

“家兄并无那番鉴宝手艺,公主您也真会开玩笑。

今日雅集,意在赏鉴会友,互通有无,不知公主可赏个薄面,让晚棠为公主掌眼?”

祁执白倏地抬头,看向妹妹时目含忧虑,他似乎欲拍案起身,却又倏地坐下。

贺熹妧见了,哂笑一声。

“那你来,好好看看,可别看错了。”

稍拭素手,祁晚棠拈起步摇。那支鸳鸯纹金步摇通体金碧,表面似有水光暗涌,红宝石点缀其上,恰如艳阳挂高枝。

“这步摇,镂刻手法是双面工,顶细的,但晚棠瞧着这红宝石.......”沉吟半晌,佳人偏头望向贺熹妧,“是近三四年才传入京城的西域切工。旧时的镂金步摇,镶嵌时多用素面圆珠,不兴这样的切法。”

“难不成......这不是当年那支步摇?”有一黄衣小姐对着姐妹低语。

“这步摇,看成色、工艺,明明就是那支吧......”人群哄闹,这一句最突兀。

八公主凝眸——这祁晚棠,肚子里还真有点料。并非那些绣花枕头。

但不急,她招数未尽。

“呵,你说的是宝石,可步摇本身的金底呢?金底錾刻的缠枝纹,可是早就有了。那宝石是本宫后来重新找人嵌上去的。

换了颗石头,步摇就不是从前那支了?”

八公主最擅长的,便是避实就虚,把铁证说成巧合,把巧合说成无凭无据,这一招对付朝臣、世家子弟屡试不爽。

沈鹤樵南向而坐,见祁晚棠敛眸静思,便站起主持局面。

谁知——

祁掌柜樱唇轻启:“公主亲自找人重镶过宝石?”

“自然。”

“但若真是心头牵挂之物,怎舍得假手于人重新雕刻?怕是......公主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吧。”

既然八公主说步摇能翻新,那她祁晚棠便断言翻新就是变心。

她祁晚棠只是乡下出身,并不与那些个世家一般,守规矩方圆。

见祁晚棠面有愉色,沈鹤樵亦是扬唇。

身旁已有朝官坐不住,连忙问:“沈大人,你这不帮衬帮衬?”

“家妻自有定夺,我只是这雅集的添头罢了。”

话虽如此,但他后撤几步,敛声吩咐侍卫着什么。

“那这俩,到底是不是真的?”

“谁知道?诶,你是不是亲眼见他俩私会?”

人群喧嚷,你一言我一语。祁执白浮在吵嚷中,冷然漠视,他不能做、也做不了什么。

不言,便是他能给的,最体面的回应。

祁晚棠看向沈鹤樵,只见他也朝自己做了个口型。

“等一下”?

厅前设一香炉,青烟袅袅升腾,人言纷纷,倒是衬得满室浮躁。

“祁执白,你倒是说啊!”贺熹妧仍挂着笑,话却是一字一句从齿中蹦出,“这步摇,到底是不是你给的?熙和十八年,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未及言罢,厅内有人冷厉一声:

“公主,今日乃雅集,不是公堂。私情公议,未必合乎道义。”

沈鹤樵拨弄玉扳指,眸光如萧疏冰雪映向贺熹妧,堪堪一句,全场肃然。

“世子,你倒是护着他。那时你亦在他身侧,你且说,他所作所为,就合乎道义么?”

“臣不知,公主所指为甚?”郎君朗然,“臣眼拙,所见步摇便只是步摇,并不知还有何般隐情。”

刚提及“私情”,现在他又说没有“隐情”......倒是会颠倒黑白的。

祁晚棠见厅前那人覆手而立从容应对,心内有些瘙痒,目光挪到一边。

却惊觉——

门前已排了家丁三列,端视容寂,与贺熹妧带来的侍卫对立齐站。气氛一时剑拔弩张,高树深寂,风也凝滞了,厅内无声,忽然有来客的筷子被吓掉了。“啪嗒——”

原来他那句“等一下”,是这么用的。

众人方才意识,面如春风的靖王世子,是个能与八公主针锋相对的狠角色。

“若公主执意要再鉴这只步摇,那......

就恕臣多有得罪了。”

目光游离间,祁晚棠忽而对上他的视线。那人微挑眉峰,似在传讯。

这是......让她开口?

“雅集便是用来鉴宝的,莫因一时执念,扫了今日满座的雅兴。”

一瞬,祁晚棠似乎开了窍。

“我家夫君话有些重了,晚棠在这与您道个不是。”她做戏似的拧了一眼沈鹤樵。

“不过,说到鉴宝,咱们办这雅集便是为了观赏名珍古玩,”杏眼流转,祁晚棠牵起贺熹妧的手,“听说公主府内有不少稀世珍宝,若公主愿开恩饱饱大伙的眼福......?”

祁晚棠、沈鹤樵,一人唱白脸、一人唱红脸。

贺熹妧淡然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这对夫妻在这等着她呢。

偏偏席下客皆为古董痴,纷纷应和:“是啊是啊。求公主开恩,让我们看一眼呀。”

“好。既然晚棠妹妹有兴趣开雅集,我自然奉陪。”

贺熹妧深深望了祁执白一眼,不论如何,她的目的终是达到了。

挥挥手,她吩咐人将古玩从府中送来。

————

宴饮既毕,鉴宝开始。

众宾挪了地方,至一空旷厅堂。室内并不设宫灯,只留莲花灯台数盏,烛火扑朔,暗香盈室。灯影下,水晶、琉璃、......盈盈闪闪。

珍宝首饰,皆是明玥纪的珍藏。

待人群涌入,沈鹤樵和祁晚棠才一同踏过门槛。

“刚才......多谢。”

“嗯?”他语调上扬。

“我说......”祁晚棠顿了一下,“办雅集这一计你出的好,刚才也多谢你替我解围,沈大人。”

“我分内之务。”他声音里有为不可察的惊喜。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展列。

黑暗中,祁晚棠悄悄瞥着身边人。上次这般并肩,已是在买花村圆月田垄下。

阿樵和沈鹤樵似乎又重合了。

她不知,沈鹤樵同样望着她。

祁晚棠看了两块翡翠、三只宝盒,平日她看这些玩意目不转睛,今日却如浮光掠影。

身边炽热隐隐。

因旁置一件萤石,前路更是黑暗。蓦地,祁晚棠一个踉跄,就要栽倒。

“小心。”沈鹤樵搀住她,温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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