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修国公王俅念着家里的大事小情都顺顺利利,越发自得。

恰逢面圣之后,兴致正浓,于是他命人烧了一壶上好的酒酿,召唤来长子王须为来到书房,准备和他好好醉上一场。

“你大妹妹即将回来,陛下可是记得咱们的功劳呢。等着,等年后春闱过去,你就不仅是修国公世子,更是长安京的指挥史了。原来的王指挥史陛下会让他退下,等你上去,皇城的禁卫军都随你掌控,何其风光!”

“而这,也不过是个开始——”

酒意呼唤出来了人皮之下最为原始的欲望,王俅的眼中带着贪婪的精光。

“长女是和亲公主、长子是帝王心腹、次子是少年文臣、次女我也能找个好姻缘……王家从此,定会兴盛百年!”

“兴盛百年啊!”

王俅和王须为父子推杯又换盏,在觥筹交错中畅想着黄粱之梦的荣华与辉煌,分享着他们最后的健康和自由。

这是,醉了吧?

怎么……昏昏沉沉的,也没喝多少吧?

几时了?外面是不是天亮了?

好渴啊……

“水,来人,倒水!”

王须为在心中暗骂:说是清酒,父亲肯定是饮兴大发,昨日两人咽下去的是陈年烈酒。

嗓子像是被放在烤炉里炙烤过一晚,从唇腭到咽喉都弥漫着难以忍受的干燥灼热。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如同吞了刀片一样,泛着锐利的疼痛。偏偏引以为傲的健壮四肢也软弱无力,只无比希望小厮赶紧为自己递来甘洌的清水。

这些粗手粗脚的男人,到底还是不够细心。纵使已经侍奉自己包括外出周游在内的多个年岁了,但依旧不够温柔体贴。

如果,如果此时在榻边侍奉的,是妹妹身边那个姑娘,会是怎样的温柔缱绻、暖语温存呢?

那年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如今也会长成娉娉婷婷、袅袅娜娜的模样了吧?

那年在仪门前的惊鸿一瞥,他就记住了那个如同柳枝抽芽般长大的女孩,也不知过去了五六个年岁,她的面庞是不是比春花还要娇艳,她的腰肢会不会比春柳还要柔嫩呢?

都怪二妹妹,也不知把人派到了哪个庄子里为她采办年货,惹得他总是打听不出那个姑娘的信息。

不然他略施手段、引诱恐吓,那没见过世面的小丫鬟,怕不是早就已经乖乖顺从,学会服侍男人了。

若是有这样的解语花相伴在侧,他哪里还需要呼唤小厮?

怕不是只要在床笫之间低语几声,那羊羔一样洁白的美人就要忙着端茶倒水了,软玉温香,自然是人间极乐啊!

王须为不住意淫。

醉过酒的“翩翩佳公子”,依旧是一副惹人喜爱的风流面庞。

只不过在这光鲜亮丽的金玉皮囊之下,有多少藏污纳垢,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过,王须为也不是没有“达成心愿”。

他终究还是“得到了”渴盼的水。

——哗啦啦!

一大盆满是冬季特色冰碴子的污水,在停了炭火也残留余温的室内不断蒸腾出令人牙颤的寒意,就那样天降甘霖,“哗”的一声,全数浇在了王须为身上,也一道冻碎了他猥琐的幻梦。

数千根寒针刺入了王须为的骨髓,细细密密地勾起每一寸皮肤筋骨的冷与痛。饶是再醉梦酣酣,这位“尊贵的继承人”也一个激灵,被呼唤出了清醒的意识。

哪知还未睁眼看清是哪个不要命的“胆大妄为”,哗啦哗啦——

又一盆“蓄谋已久”的冰碴子整装待发,把王须为浇了个不止透心凉,灵魂也快要一并升天了。

这回王须为可是彻底清醒了,他迅速抬起满是污水的冰凉眼皮,嘴里骂骂咧咧是哪个“狗娘养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对待国公府的世子。(是角色骂人不是作者骂人)

然后,看见了他的亲娘。

也许这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裴宜和领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仆妇背光站立,在灿烂到发白的干涸成裂纹的日光里,变成了一圈黑暗重重的阴沉鬼影。

被“众鬼”簇拥着的最中间的“大鬼”,一身红艳艳的新春装束,却让王须为感受不到半分欢欣。

细看下来,那并不是阳光落下后“烟花似火”的亮红,而是带着一点棕色的珊瑚赫。

像是什么呢?

王须为惊恐地看着生身母亲一步一步走来的身影。

——对了!像是游历过程中看见的,沾满了人血的泥巴!

人身上新鲜的血液也是明暗不一的,有的是鲜艳的血红,有的是微微混了石青色的锈红,但在那些曝死乡野的人那里,左右都无甚区别。

再明亮的红色,滴滴答答混入岩色或檀褐色的土壤,带着一股还未消散的温热铁锈味道,也变成了那一出不再明艳的昏暗。

生前不得自由的百姓,死后终于能任由血液自在延伸到目之所及的九泉之下,和天生地长的泥土一起,愉快地和着血色稀泥。

王须为头晕目眩。

现在,他正看见,那一团本被他和父亲掩埋得好好的“鲜血变换的稀泥”,就糊在了母亲端庄优雅的世家女子步态之下。

间或甩落着稀稀拉拉的泥点,混着绣红之上闪动的瑞凤鸣鸾,一点一点向他袭来。

“母亲……您这是要做什么?”

王须为先是皱眉,不满于母亲的荒诞,随后带着“香火信徒”的优越感,企图挥退这个明显不正常的母亲裴氏。

虽然他不善良不孝顺、不友不悌不仁不义,可还是拥有母亲血肉化作的二两肉赐予他的自信。

毕竟,只有他这个“不会泼出去的水”才能为她养老啊!

裴宜和莲步轻移,层层叠叠的留仙裙没有半分褶皱改变。

恍然之间,她似乎真是“飘”来了王须为的身边。

只有她身后寸步不离的孔武仆妇们发出的地动山摇脚步声,提醒王须为,这依旧是人世间。

“呵……”裴宜和艳红的嘴唇吐出一声笑。

“真不愧是王俅喜欢的孩子啊,这都能熬过来……”

母亲说的是什么?

王须为想要起身呵问母亲,青天白日的有什么故作玄虚的?

结果,就在想要挺身的一刹那,他感受到了四肢末端迟来的、但是却如浪潮般排山倒海袭来的疼痛。

那样的疼痛是一把钝钝的带着倒刺的弯刀,一钩子一钩子地,挑着神经烧灼皮肉,渗入了王须为从手足逐渐蔓延到全身的筋骨皮肉,此起彼伏。

“啊——!”

王须为怒目高呼,仇恨地盯着眼前的母亲,不对,不是母亲,而是他的仇人。

“你挑断了我的手筋脚筋?还把我绑在这里!”

“你凭什么?你哪来的胆子?”

裴宜和面上平静无波,还有气度嘲讽:“我凭什么不能?你身上的那一寸肉,不是我十月怀胎赐予你的?”

“当初,为了把你带到这个世上,我十月怀胎之后又疼痛了一日一夜,流出了半个身子的血水,才成就了你健康的体魄。如今作为母亲的想要收回,你又在这里狺狺狂吠些什么?”

“你父亲卖了你的妹妹,我又为什么不能处置你?”

“从小,你不是读着纲常典范吗?如今母亲让你尽孝道,你怎么还不许了呢?”

王须行从没听过裴宜和这样嘲讽的声音——

在他的幼年时期,裴宜和的声音是庄重又慈爱的;

在大妹妹刚被送走的时候,裴宜和的声音是悲伤又绝望的;

在自己哄骗母亲劝不住父亲、求求母亲为自己这个仅剩的儿子着想的时候,裴宜和的声音是歇斯底里又苍凉荒芜的。

哪里如今日这般,轻佻又嘲讽呢?

王须行自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面前冷笑的裴宜和。

即使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你也是听着三从四德长大的。试问你,从夫从子这样的典范,你又能记住多少?”

他不断地在心里诅咒裴氏立即暴毙,嘴上依旧在威胁,用依旧以为的“靠山”威胁:

“还不为我请来医生?若是父亲知道你如今的狂悖之举,定会将你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杖责打死,死后也不许你进入祖坟,让你成为孤魂野鬼!”

“到时候,千里之外的镜昭,也会为了你日夜悬心!”

回应王须为的狗吠声的,是一串直冲房顶的尖锐狂笑:

“哈哈,哈哈哈!”

“我的好儿子啊,国公府的好世子啊——你可真是你父亲的好男儿!”

“当年,你用我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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