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惩罚
雨还在下。
许知撑着伞走过街角，鞋底踩进积水，裤脚很快湿了一截。
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女生，黑色皮衣，超短裙，长靴边缘抵着膝下，怀里抱着一只电脑包。
手机震了一下。
【黑伞？】
许知抬起头。
女生也正看着她，手里还举着手机。
“是我。”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此前所有联系都在网上。
对方是个黑客，许知托她找出那段录像。
事情谈妥后，她们很少闲聊，连头像都不是本人的照片。
女生收起手机，走到她面前，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许知将伞往她那边移了移。
“怎么了？”
“你……”
女生皱起眉，像是在确认什么。
录像里的女孩一直低着头，头发被人扯乱，只有几次抬脸，才露出完整的五官。
如今站在面前的人收拾得干净，眼神也不同，可眉眼的轮廓没有变。
“视频里那个，是你？”
许知点头。
女生没说话。
她原先以为，是哪个学生替朋友出头，或者有人想拿穆雪莱的把柄做点什么。
黑出那段视频的时候，她没有往委托人身上想。
隔着屏幕和她谈事情的许知太冷静。
时间、费用、需要什么，都说得清楚，连一句多余的抱怨都没有。
她很难把那个许知，同录像里蹲在地上捡碎纸的女孩联系起来。
“先走吧。”许知说，“这里挡着门了。”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雨水不断从店铺的遮阳棚往下淌。
经过一处低洼，女生伸手扶了下她的胳膊，带她绕到里面。
许知从书包里取出布袋，递过去。
“剩下的钱，都在这里。”
女生接过，拉开袋口。
钱叠得整齐，除了百元钞票，还夹着一些零钞，边角被仔细捋平，用细皮筋束在一起。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
“这么多？”
“说好的。”
许知握着伞柄，目光落在前方。
这些钱，一部分是餐厅拉琴攒下来的，另一部分是宋夫人给的遛狗费用。她花得不多，原本想留着换一把趁手的琴弓，如今倒先有了别的用处。
女生将袋口合上，换了只手拎电脑包。
“你这姑娘，胆子还真大。”
许知弯了一下唇角。
“现在才知道？”
“不是这个意思。”
“你来找我，说要我帮忙弄一段视频的时候，我以为就是谁惹了你，你想给人找点麻烦。”
她停了停。
“没想到里面被打的就是你。”
许知没有应声。
“你知道今天放完以后，会有多少人看到吗？”
“知道。”
“可能不只是你们学校。有人拍下来，再发出去，谁都能看。”
女生说得有些急，随即又放缓语气。
“我不是觉得你不该揭穿她，但会不会对你以后的生活产生影响？”
许知没有立刻回答。
一辆车从路边驶过，轮胎碾开积水。
她往里侧让了一步，握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
女生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以后别人认出你，背后议论，或者当着你的面问，你受得了吗？”
许知垂着眼，过了几秒，才抬手抹了一下脸。
女生这才发现，她哭了。
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明显变化。
眼泪沿着脸颊落下来，被她用手背擦掉，很快又有一点湿意聚在眼角。
女生顿时后悔自己问得太直接。
“我包里有纸，你等一下。”
她单手去翻电脑包，拉链卡住，越急越打不开。
许知看了她一眼，反而弯起唇角。
“没事。”
“你先别说没事了。”
女生终于翻出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许知接住，按在眼角，缓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们会看。”
她嗓音有一点哑。
“也知道会有人议论。”
她今天走出报告厅时，已经看见了那些目光。
有怜悯，有惊讶，也有单纯的好奇。
往后或许还会有人指着她，小声说，就是那个被打的女生。
她都想过。
女生抿了抿唇：“那你还……”
“可她们打人的时候，我又没做错。”
许知转头看她。
语气很轻，却没有迟疑。
女生怔住。
“她们想拍的，是我有多狼狈。”
“可我看见的，不只是那个。”
女生没有插话。
许知望向雨里的马路，眼角仍红着，唇边却有了很浅的笑。
“我也抢了，也躲了，也让她们停下来过。”
那是原主做过的事。
她借着这个名字，一件件说出来，忽然觉得胸口没有刚才那么堵了。
那个女孩其实努力过很多次。
不是毫无反应地站在那里，等着别人来救。
她只是力气太小，身边又没有人愿意帮忙。
“这是许知的勋章。”
女生侧过头。
许知笑了一下，声音温柔下来。
“不是挨打这件事。”
“是她已经那么害怕了，还是伸手去抢自己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女生只当她说得难受，没有留意那个短暂换掉的称呼。
许知也没有再解释。
她在心里把这些话重新说了一遍，给那个再也无法开口的女孩听。
别人可以看见你的眼泪，也该看见你曾经攥紧的手。
你不用为了哭过、求过别人，就连自己的遭遇都不敢承认。
真正该低头的人，今天已经坐在了台上。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旁。
女生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
随后，她将袋子塞回许知怀里。
许知下意识接住。
“什么意思？”
“不收了。”
“说好的价钱。”
“我现在不想收。”
女生说得很干脆，将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又拿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许知的手机很快震动起来。
先前付的那笔定金，也被转了回来。
她看着屏幕，皱起眉。
“你忙了这么久...”
“那也是我愿意。”
女生打断她，目光落在布袋上。
“收好，别站路边跟我推来推去。”
许知没动。
女生便替她拉开一点书包拉链，将布袋放进去，又顺手拉好。
动作利落，像怕她再拿出来。
“我不是可怜你。”她说。
许知看着她。
女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抬手拨了拨头发。
“算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许知终于笑了。
这次笑意停得久了些，连刚才一直绷着的肩膀都松下来。
“谢谢。”
女生摆摆手，退到站台里面。
一辆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灯映在湿透的路面上。她抱紧电脑包，走了两步，又回头。
“许知。”
“嗯？”
女生看着伞下那张仍带着泪痕的脸，原本到了嘴边的话改了又改，最后只剩一句。
“以后要幸福啊。”
许知握着伞柄，怔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笑起来时，眼尾微微扬起。
“陈不晚。来日方长，为时不晚的那个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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