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他拥得更紧了些。过了许久,感受到他的呼吸渐渐平复,正欲搀扶他躺下,却见他阖着双眸,已然又陷入沉睡。

在灵堂里枯坐大半日,又逢鬼门关走一遭,他实在太累。沈清荷便轻轻扶他躺好,又简单洗漱一番,继续守在他床沿。

“姑娘……夜深了。”湘灵候在屋外,时下已是夜里子时,她轻声唤着沈清荷,却没有回应。

待过了许久,沈清荷方才轻轻推开门扉,“我今夜……不回厢房了。”她轻声道,眸光染上几分晦涩,神色却坚定。

福宁立在一旁,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寒意,却欲言又止。他自然知晓,今日若非沈清荷救治及时,霍玥怕是凶多吉少,可干爹这心疾,分明也是拜她所赐。他终究没有上前呵斥,更没有示意她离开此处,只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湘灵便也不再劝说,先独自回房安置,因明日她还要外出采买,置办些用得上的药材。

“冷……冷……”待沈清荷回了房里,缓步行至霍玥床畔,便听闻这一声声满含压抑的低语。

她伸手触摸,便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他分明极度虚弱,却仍紧绷蓄力作防御状。屋内炭火烧得愈发暖了,却无济于事,他这具身体本就因中毒而畏寒,如今心疾缠身,便愈发丧失了抵御严寒的能力。

她终于伸手,解开了衣带……蚕丝织就的月白色睡袍落在了脚踏上,映照着屋内微晃的灯火,便似月华倾泻而下。

她便在他身畔躺下,掖好被子,又侧身拥住他。他的身体依旧紧绷,终于在她轻柔的抚慰下渐渐松懈下来。

“还冷吗?”她轻抚他冰凉的面颊,拿起手帕拭去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又凑到他耳畔轻声询问。

他的眉宇蹙得更紧了些,虽未回应,却下意识握住了她温热的掌心。她心下欢喜,便紧紧握住,细细摩挲。

“菡菡……菡菡……”一片混沌间,他又下意识唤着她的小字。

他的声音分明很轻,气息亦时断时续,她却听清了。“傻子……”她鼻腔一片酸涩,“你如今也只有睡着时,才会这般唤我了。”

她多想在他醒着时,还能听他这么唤她一声,可惜……所幸,还有漫长的余生可以弥补。

“疼……疼……”他忍不住道,伴着低沉压抑的呼喊,他的额上冷汗不断,便下意识抱臂缩肩,身体弓成了虾米状。

她轻轻抚上他心口,试图帮他平顺呼吸,却不过是徒劳。在他渐渐急促的喘息里,她循着他修长手臂探去,便发觉他掌心正覆在那处。

她便意识到他旧伤又作痛了。适才李太医查探过后便叮嘱,他那处炎症一直未能彻底清除,亟须清创,且至父母亡故和净身之日,又唤起了曾经痛苦的回忆。

“玥哥莫怕……不疼的,”她再顾不得什么,搓热了掌心,便循着他修长手指,隔着衣料,轻轻触上去。

天气严寒,衣衫渐厚,她却隐约感受到,不如想象中平整,大抵是保留了一些。只她眼下全无探寻的心思,只轻轻抚摸那脆弱,似是安抚,又为他带去些许暖意。

在她温柔细致的安抚下,他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许是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他并未抗拒,反而埋首于她颈窝处,轻嗅着她的气息。

迷蒙混沌里,萦绕在空气里的是那熟悉的芳香,清冽淡雅,好似来自记忆深处,他来不及分辨,已然沉醉其间。

他的呼吸终于渐渐平复,彻底陷入了沉睡。她借着微晃的蛾黄光影,细细端详他的面容,眉目俊美依旧,纤长睫羽在挺拔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失了血色的薄唇轻轻抿着,一呼一吸间胸膛起伏,白皙脖颈上喉结微微滚动……

他有多久,没有这般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她不得而知,便侧过脸,在他颊边落下轻轻一吻。

她的吻里含着怜惜,他便是睡着,她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循着他微开的衣领向下望去,依稀可见他胸膛处分明的肌理,心口的位置,便是那道被她捅刺后留下的浅褐色伤疤。

她埋首于他胸前,吻上这伤疤,而后吹灭了身畔的烛火……

霍玥将将转醒时,天还未大亮。朦胧微光透过窗棂碧纱洒入屋内,他揉了揉疲惫的眼眸,依稀可见尘埃飘浮在空气里。

身体分外温暖,再没了如坠冰窖般彻骨的寒意,除却融融暖意,还有温柔的触感,空气里氤氲着浓淡得宜的芬芳……

他似意识到什么,撑着力气迅速侧过身,便见她半边秀丽侧脸,眉目如画,肤若初雪,睡颜恬静。

昨夜他们竟同床共枕了么?隐约记起来,身体被一层温热包裹,他埋首于她颈窝里……原来他在昏睡之时,竟做下了这等荒唐事。

惊惧、羞耻与惭愧充斥一处,他下意识伸手去探,所幸一切如常。只这一下便又想起,昨夜似有一股十分轻柔的力道安抚着他的脆弱,似要将他的伤疤抚平,在这极致的温柔里,他的疼痛与恐惧渐渐消弭……

来不及感动,羞惭已然充斥着他的内心,他向着远离她的方向挪动,便要披衣起身。

他急促的动作便使她惊醒过来,她抬手拭了拭惺忪的睡眼,“玥哥……你醒啦?”

“谁允许……允许你留宿于此的?还……”他身子轻颤,便有些语无伦次,“你在这府上……难道没有自己的卧房?”他疾声反问道,却下意识躲避她的目光,含着怒意的语气不过是为了掩饰慌乱。

“成珏,你昨日情形凶险万分,我实在放心不下,”沈清荷缓声道,“你本就畏寒,何况将将转危为安,添了许多炭火,你身子还是冰凉,我只得出此下策。”

他知道,昨日那般情形他原该谢她,便强忍住轰她出去的冲动,迫使自己保持镇定。可心跳声如擂鼓,怎么都静不下来,身体亦微微发烫。

“你若愿意,日后便由我留在你房中照顾吧。”见他不语,她便试探着开了口。

“沈清荷,你也是名门闺秀,自幼饱读诗书,怎不知礼义廉耻?你我尚未成婚,你怎可……怎可……”霍玥说着,便伸手摁住心口,试图平复呼吸,却无法平静。

“那便成婚,我已思虑清楚,便是要与你做夫妻的,绝非一时冲动。”她便顺手推舟,重申道。

“你……”事已至此,他心潮翻涌,却终归要把话说清,“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如今是个阉人,你也同寻常男子做过夫妻,如何能接受……”

“正因同旁人做过夫妻,我才清楚孰轻孰重,”她斩钉截铁地回应道,“宋知砚便是健全男子又如何?我与他不过是同床异梦,早已形同陌路。”

她的坚定让他不知如何回应,他匆匆披上蟒袍,便疾步奔去了净房。

伸手轻轻解开腰带,他周身仍不住颤抖,待结束,便长吁一口气,庆幸未在她面前显露这般狼狈。

春寒料峭,那里伤疤纵横交错,仍有阵阵疼痛袭来。他拿起干净布巾轻轻擦拭,便点了药膏随意涂抹在伤口上。

疼痛之中,异样感觉再次传来,隐约又回忆起昨夜她温热掌心的触感,隔着衣衫,却分外清晰。他便觉面颊发烫,周身被被一阵热力包裹,久违的悸动席卷而至,便开始不安。

年少之时,精力充沛,无数个午夜梦回,脑海里浮现她秀丽面容、窈窕倩影,便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抵足至天明……

可如今,他分明净过身了。无所适从下,自厌更深了几分,分明残缺不堪,却还存着这般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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