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瓦檐覆上一层白霜,院里枯梧枝丫稀稀疏疏,只剩下几片枯叶,不一会就随风飘落到雕花走廊里,丫鬟手端炭盆踩过枯叶沿雕花走廊进了正厅。
一位小姐坐在侧席,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初冬暖阳斜斜照在发髻上,浮现出一层浅金柔光,外披着的大氅领口仔仔细细缝缀了一圈白狐毛,衬得整个人温雅又不失贵气,现在她正目视前方似是在想什么,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流露出的傲气却是让一般人不敢靠近的。
丫鬟将炭盆放在这位小姐旁边的暖桌下,退下去时不由好奇看了一眼,又立马垂下眼加快了出去的脚步。
大厅内又重新安静下来,没一会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侯府夫人快步走进大厅,身后跟着杏儿和春桃两个丫鬟。
宋玉禾慢慢起身,浅浅地行了一个礼。
“冒昧登门,叨扰夫人了。”
“哪里,郡主不来,我也要下帖子去请的。”
侯府夫人伸手将宋玉禾扶起,见宋玉禾重新坐下,才走到正位坐下。
宋玉禾身后的婢女看准时机上前,将手里的精美盒子打开,倏地一股奇香扑鼻,细细闻后又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就算是再不懂香物的人也能知道这是个好东西。
“京都有名香肆定制的香物,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听说让夫人费神的事有些多,特意分了一半给夫人。”
“难得郡主记挂。”
侯府夫人扯出一个微笑,面上却显出疲惫,时近初冬,侯府里要采买的东西多,账目上往来银子就多,本就要比往日多费些神看账,偏偏近来小侯爷身体也不好,昨天行止屋里失火更是将她吓得半死,这段时间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人看起来都憔悴了不少。
侯府夫人示意春桃上前将盒子接过,不料宋玉禾话锋一转。
“那怕是让夫人费心的事情又得多一件了。”
“郡主这话是何意?”
侯府夫人握住茶托的手顿住,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家母早前在静云寺求了个愿,得佛祖庇佑得以实现,偏偏去还愿时沾染了风寒,只得由我代为还愿。”
“昨日去静云寺的路上,路过府衙,见外面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便好奇在外看了一会。”
“只见……”
宋玉禾停顿了下,见侯府夫人眉头拧得死紧,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继续道:
“只见温大夫从府衙走出,骑马带着几个衙役往郊外去了。”
“温大夫?”
侯府夫人忽的反应过来,昨日她赶到行止院子里时就没见到温大夫,那时她忙着查看行止的情况也没过问,现在倒是觉得奇怪,况且这温大夫去府衙干什么?
宋玉禾见侯府夫人不接话,面露思索,也不着急,闹到府衙去的能有什么好事?
静默之际,一守门小厮着急忙慌地跑进了正厅,“扑通”一声跪在堂前,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似的,只是不断往下咽口水。
侯府夫人难得没斥责那小厮莽撞,反而叫杏儿给他倒了杯茶。
“缓口气,慢慢说。”
那小厮猛喝了一大碗茶,扶起跑歪掉的帽子,冲侯府夫人磕了个头。
“夫人,温大夫昨天去府衙……府衙……报案,说侯府毒杀了她师傅。”
侯府夫人一拍桌,差点站起来,不经意地往旁边撇了一眼,想起宋玉禾还在这,忙忍下心中的怒火,耐着性子问:
“她师傅是何人?”
那小厮畏手畏脚看向宋玉禾,不料宋玉禾也正看着他。
“宋小姐不是外人,你只管说。”
侯府夫人握住手帕,捏紧了桌角。
“温大夫在府衙说,是初到邺都时丢了盘缠,不慎迷路寻到个医馆,在医馆借宿一晚时,见那坐馆大夫药方写得精妙,便认定那大夫不凡,认作了师傅。”
小厮抬头见侯府夫人黑锅底般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道:
“应该是小侯爷刚被找回来时,去郊外请的那大夫。”
侯府夫人眯起眼,脑海里顿时想起了这人,回想起刚才宋玉禾说岑七叶是往郊外去的,难不成是带仵作去乱葬岗验尸去了吗?
但田庄是侯府的地界,乱葬岗又在那崎岖山上,一般人都进不去,她是怎么进去找到那大夫尸体的?
侯府夫人心里倏地冒出许多疑惑,也再次觉得这人疑点重重。
管她是真的还是假的温扬,目的是什么,只要人不活着出邺都,一切都好解决。
侯府夫人想明白这一点,脸色缓和了不少,正想开口时,又听那小厮再次开了口。
“但县官已经结了案,说温大夫的师傅是突发疾病去世,与侯府无关。”
“哦?”
侯府夫人挑挑眉,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口,看向院外梧桐枝上的寒鸦。
那寒鸦眼珠一转,缩了缩脖子,抖抖翅膀,“哑——”的一声飞离了,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扇动几下翅膀往郊外去了,最后落在一支青竹上,随细竹轻颤,睨向旁边的草棚。
只因草棚里正传来阵阵说话声。
“温大夫,仵作已经用银片试过了,银片拿出时你自己也看见了,并没有变黑。”
“仵作已经下了结论,是心绞而死。”
“听我一句劝,将尸体带回去好生安葬了吧。”
尸场内整齐停放着几具尸体,腐烂恶心的味道不断萦绕,仿佛要将里面的东西都腌入味一般。
衙役以粗白布掩面,忍着呕吐的冲动,劝说的话说了一大堆,见地上跪着的少女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一直俯身趴在竹架上。
其中一衙役弯腰摆手,捂住嘴巴出去了。
“县官大人在哪?”
“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岑七叶看向那几个将要出门的衙役,睫羽轻颤,起身向门外走。
几个衙役互相对视一眼,赶忙将门口拦住了。
“岑大夫,我们大人最近公务繁忙,身体都给累倒了,今天怕是不会来府衙。”
“明天?”
岑七叶皱眉,看着眼前几个衙役将手臂和腿都张开,呈现一个极为夸张的“大”字。
“一两天怕是好不了。”
她听出了衙役语气里带着的心虚和暗示,知道那县官故意躲着她呢。
如若案件没有问题,为何害怕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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