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一扬的心情也不怎么样,云暄早出晚归,有意地躲避他,回来也是闷在房间里。他有点害怕她单独待在密闭的空间,他怕她出事。

深夜,他睡不踏实觉,坐在客厅抽烟,他这一阵烟抽得凶极了,一天一包打底,进普仁以后几乎戒烟,只有心情烦闷的时候才抽,不用多说,他最近心情是差到极点,还无人可诉说解惑。

云暄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提起精神了也是和她那倒霉男朋友保持关系,一边享受他的好。

从前碰到这样的情感难题,他早就求教申凯和祁凡,三个臭皮匠硬憋出个办法。可现在,涉及他撬人墙角,他是有苦说不出,只能自己受着。

小叔给他介绍对象,他们在东野老家的邻居的女儿,比云暄大一岁,还在学校读研,也算是知根知底。小叔劝他早点物色心仪的女孩,医学生上班本来就晚,现在不把恋爱谈起,三十多岁还结不了婚。虽然一切由小叔出面,但他知道那都是爸爸的意思,他爸已经把关通过这女孩。

女方家经济实力弱,可家世清白,父亲在东野镇政府工作,退休时也只是四级调研员,也不任实职,但是在东野待了一辈子,很有乡野人脉,大儿子搞生物科研,还在读博后。秦一扬家就他一个孩子,彩礼会给得异常丰厚,父母再联合小叔小姑鼎力支持小夫妻在市中心买新房,女方家觉着还算合算。

小叔犹遗憾,说要是他爸是正常退休,他们家高低要为秦一扬结个医学世家作亲家,帮助他的事业。就这也只是不拖后腿,绝对不能找市井小民,因为家里出过事就自甘堕落,观念不匹配,日子没法过。

秦一扬一对二,舌战小叔小婶,怎么说他都不想相亲,见一面也不肯。问他是不是谈上了,他也说不出个四五六。

就这么从当面拒绝,到电话里争论。小叔出了院住在楚城的酒店,玩两天再回东野,还不忘做最后动员。

房子静得落针可闻,皎白的月光映在地上,房子内还有一处橘色的光亮,是他含着的烟头。他吸最后一口,火星亮一下,他抬手夹走烟蒂,揿灭在罐子里。

真像是有心电感应,他路过云暄房间门口,里面又响起叽里咕噜的梦话,什么都没说清。但是听那难受劲儿,是在祈求,像在挣脱某种束缚。每次都是这样,叫过一阵,消停一会儿,她又会哼,他只要把他房间门敞开就能听到。

秦一扬每回都听得浑身刺挠,那样黏连不断的梦话招他抱起她安抚,就像伸出一只小爪子,攥一下他的心,再攥一下,然而他在一墙之隔,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周日,云暄轮休,但也早早醒了,杨浩天的面试场次在今天上午,她白天又有约,没心情赖床。她回了杨浩天消息,给他加油打气,他之前交待过,不让云暄接考,考完也不一起吃饭,用平常心过这一天。云暄也没多事,按了发送就进卫生间洗澡。

秦一扬起床后,就去阳台用洗衣机搅衣服,经过沙发一愣,上面放着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大褂,洁白芳香,昨天晚上还没有,名牌和红蓝黑笔也排得整齐叠放在最高头。

随后就见了鬼了,他那雷打不动三班倒的黑T恤,少了一件,脏衣篮里没有,衣柜里也没有。他来回跑着找,最后求问于云暄。

她洗完了,正在卧室换衣服,他站在门外,湿漉漉的依兰花香飘荡,是她沐浴露的香气,从卫生间散逸。一时觉得,住进这房子真是着了她的道,从声音到气味无一不勾他。

“云暄,你看见我衣服没,就那件黑短袖。”

停了半刻,云暄没好气地在里面回:“你的衣服,我哪知道!”

“是不是你收错了啊,你衣柜里看看。”

这次没声的时间就长了,吹风机嗡嗡响,秦一扬以为云暄不搭理他,坐自己床上点烟抽,从夜里到清早找火上。

秦一扬没合门,一抹绿影一晃而过。他追出去跟她说话,眼前一亮。

云暄穿一身柳绿的长裙,上面罩件荡领的长袖薄毛衫,颜色比裙子的绿色浅一些,裙摆絮状的花纹,影影绰绰的,使人想起柳如烟的比喻。乌黑的发丝,如瀑垂下,密匝匝地披在后背。

她很少这样打扮自己,进单位穿刷手服,单位走两步就到,她没有需要光鲜亮丽的场合。卧室里更是放不下一张梳妆台,云暄化妆就到卫生间,化妆包放台面上,对大镜子化。

秦一扬目不暇接,镜子里的她,面前的她,看都看不过来,不觉喉头一咽。

云暄装作发怒,嗔视着他,因为是装的,所以更显娇矜,说:“看过了,没你的衣服!”

他早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 呆呆地说:“哦哦。”

眼下的黑眼圈,刷子蘸遮瑕膏盖上。没血色的脸蛋,棉花粉扑扑上少许腮红。嘴唇,涂一层桃色的唇釉。把憔悴遮盖住,再补上鲜艳颜色,她就重新有了神采。今天要干干脆脆了断,是大日子,云暄又拿眼线笔,眼尾画得上扬,像两只小对勾。

秦一扬靠在门槛,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看她化妆,默默说:“你不知道,你这样振作起来,光是旁边人看着,就有多高兴。”

云暄听到这番话,一瞬惊愕,意识到她确凿得到秦一扬的心,她的一喜一怒能时刻牵动他。

她来不及高兴,因为她等会儿就要把这颗好不容易得来的心丢弃。她哀戚地笑了笑,不敢和镜中秦一扬的眼神对上,低头翻找首饰盒。

一开始遇见秦一扬,他相貌俊朗,举止有风度,她是非常仰慕的,猜测他肯定出身不凡。后来知道他父亲被判过刑,秦一扬又阴差阳错住进来,她就有点窃喜,他毕竟是落毛的凤凰,等她哄走杨浩天,近水楼台,她再主动主动,日子一长,秦一扬说不定就能倾心于她。

她就快得到她想要的。他又是实打实地为她好,在肾内科病房把她救下,安慰她照顾她。从小到大,她总是把辛苦挣来的浪费,考高分报护理是,这次也又是。

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了,手指尖打颤,摁不住卡扣。

身后伸出一只手,顺走项链,说:“我来。”

她拨头发拨到一侧,低下头,乖顺地等他戴上。

她的后脖颈很白,还有些虚虚的绒发,往上才是浓密的头发。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头发上,而是她皮下青色的血管,她刚洗过热水澡,血管扩张后十分明显,青青的一条从脖子蜿蜒到前胸,再伸进衣领下的缝隙,他目光暗了暗,马上收回。

“打扮那么漂亮,出去玩啊?”他看着镜子里的她笑问。

“我去找杨浩天。”

秦一扬陡然冷下来,云暄还在说:“他等会儿面试完,我们一起吃饭,晚上我就不回来了。”

银项链戴好了,他把她扳过来面对他,秦一扬已经有点出离愤怒,竟然笑着问:“哦,你们这是打庆功炮?”

“你怎么不带他来这儿做,让他看看他女朋友家里藏着谁,每天和谁朝夕相处!”

云暄不回话,头偏过一边,不敢看他。秦一扬的心彻彻底底凉了,步子往门外倒退:“你是不是觉得我总是对你好,对你上心,就可以随意对待?”

他越想越不值得:“难道我没有心吗,这样偷偷摸摸地和你生活,看你出门和杨浩天上床。云暄,你这是在践踏我! ”

云暄听不下去了,不如她来快刀斩乱麻,她喊他的名字:“秦一扬。”

就在她说“你搬出去吧”之前,秦一扬自己说了:“我现在就搬走。”

她还没回过神,他已经回房间拉出行李箱,进进出出收东西。云暄顿时觉得这小小的房子就是她的炼狱,她扶着洗手台缓一会儿,才有气力走动。

楚城一改阴雨,春光灿烂,云暄看一眼阳台外黄金的阳光,取下挂钩上的斜挎包,再提提高跟鞋,出门去了。

小的时候,新学期伊始,云连庆带她去新华书店买练习册。回去时,她在楼梯上不小心跌跤,一路滚到最低一级,云连庆也不扶她,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骂她蠢。她是被路人扶起的,站起来一看,扶起她的居然是她们班人美心善的班长和她的妈妈。

班长眨无辜的眼睛,指着云连庆问她:“他是谁啊?对你这么凶!”

云暄突然陷入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厌恨,比遭受云连庆的辱骂还可怕。呵呵,是谁?是我的亲生父亲。你们没见过这样的爸爸吧?

班长的妈妈好心,提出送她回家,不放心她跟着她爸爸走。云暄一口拒绝了。

幸福的人,你们就留在幸福的圈层,千万别向下看!你们看了也受不了,这种日子终究是她一个人过。

天水洗过一样的蓝,城市调至春天的频率,绿化带里,火烧的杜鹃花盛放。云暄降低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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