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沈鸿远彻底出局了。沈微澜控制下的董事会架空了他,他的境外资金被冻住,人没走成,被盯着,目前在城北。

可沈微澜知道,这事还没完。沈鸿远输了,却还没认。他甚至托人带话,说他是她父亲,血浓于水,让她高抬贵手。

沈微澜没应,把传话人打发走了。

这天她下班早,去母亲墓前转了转,说了一会儿话。她说,沈鸿远的牌已经打尽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让他跪在墓前认错。

然后她开车回了半山。

天还没黑透,玄关的灯却已经亮起来。管家迎上来,放好拖鞋,接过她的车钥匙。

她走进主厅。

陆承衍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看面前摊着的一份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回来了。”他说。

“嗯。”

沈微澜的目光,落在那摊文件上。

陆承衍没有起身。他等她在对面坐下,然后,把那份文件很轻地推到她面前。

这是那份契约。

纸张保存得很新。最后一页右下角是她的签名。当初签字,她下笔比他张扬,最后一个字收笔很深。

“沈鸿远出局了。”陆承衍开口,声音平静温和,“你当初签这份契约是为了从他手底下出来。现在,它用不上了。”

他顿了一下:“你自由了。”

客厅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过香樟,叶子沙沙地响。夏天了,海棠早已落尽,香樟树却还是长青。

沈微澜低头看了契约一眼,没碰契约,抬眼看他。

陆承衍坐在对面,脊背挺直,神情和平时没两样,像在谈一笔已经履约完毕的生意。

可沈微澜刚才看见了。他推契约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因为有些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看看他的脸,然后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

“你怕我走。”她开口。

陆承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所以,你抢在我前面,先开口放我走。”沈微澜说。

她直接下了断言。她太擅察人心了。陆承衍这个人,能把“我怕你离开我”这种事,藏进一句“你自由了”里,藏得滴水不漏,只露出一只青筋微微凸起的手。

陆承衍看她片刻。

“是。”他说,“我怕你走。”

沈微澜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快,一时怔住。

他顿了顿,伸出手,越过茶几,很慢的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进去。力道又轻又稳,仿佛怕重了会弄疼她,又仿佛怕太轻了会失去她。

“微澜。”他开口,声音低下去。

“那晚,你喝多了,抓着我的袖扣,对我说,别走。”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目光深如潭水。

“现在,换我。”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别走。”他说。

沈微澜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很轻地蜷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指节修长,把她的手指都拢在掌心里。

他的手心有轻微的热,那股热顺着她的指节往她心口里钻。

沈微澜没有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擂在耳膜上。

陆承衍也没有催她。他看着她,看她低垂的眼睫,泛红的脸,以及那只被他握着的手。

他在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一个字、一句话,也许,只是在等一个她的眼神。

许久后,沈微澜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很轻地抽了出来。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掌心。那点温度离开了。

陆承衍的手还维持着握着的姿势,悬在半空,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地收回了手。

“你等一等。”沈微澜声音很轻,仿佛这句话会被风一吹就散。

她站起来,没有再看他,转身,上楼,往书房的方向走。

陆承衍坐在原地。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步步越走越远。

她的背影最终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陆承衍的喉咙滚了一下,垂下眼眸,看还摊在茶几上的那份契约。

她的签名很张扬,还停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

香樟的影子在墙上和地上轻轻摇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承衍没有动,脊背挺得笔直,仍然垂眸看着沈微澜的签名。

许久后,脚步声从楼梯上响了起来。

陆承衍抬起头。

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份东西。

一份文件,以及一支钢笔。

陆承衍看着她,目光很深,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收进自己的目光里。

沈微澜径直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手上的契约摊在茶几上。

她翻到“期限”那一栏。那栏写着一个日期。

她拔开笔帽,钢笔的笔尖落下去,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原期限条款作废。本约续期,暂不定期。】

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写完,她直起身,把笔帽盖上。

“陆承衍。”她开口,“契约我续了。”

“但期限我给不了。我不喜欢把话说死。”

他看着她。

沈微澜顿了顿,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但从今往后,走不走,由我自己决定。”

陆承衍看她半晌,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份契约拿过去,指腹在那行“续约”上,轻轻摩挲。

“好。”他说,“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哪天你真想走了,先来问我。”

沈微澜一怔:“问什么?”

“问我,”陆承衍说,“要不要现在就挽留你。”

沈微澜的喉咙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陆承衍把契约合上,仔仔细细收好。

客厅里陷入寂静。窗外的香樟树仍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抬起头,看着她。

“海,还去看吗。”他问得很轻。

沈微澜停了片刻,想起来他问过这一句。那个深夜,她喝着他托人找来配方的糖水,他问下个月空几天?她说走不开。他说,不着急,海一直在。

“去。”她说。

陆承衍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落地窗外,香樟的影子在风里晃了又晃。天边暮色四合,月亮爬上来了。

……

一个星期后,两人去看小城的海。

两人先去了行程单上那间民宿,二楼朝东,推开窗就是海。他们到时,天已经擦黑。老板娘迎出来,说陆先生早几个月就订好了房,连窗帘、床具都换了一遍,日日打理,就等着沈女士来。

沈微澜听着,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放好行李,两人去老街吃晚饭。

吃完晚饭,陆承衍带她走那条地图上没标的路,七拐八绕,找到那家糖水铺。

天黑了,老太太还开着店,店门口的顾客络绎不绝。

他点了两碗,红豆和酒酿。

沈微澜端着碗,坐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慢慢地喝。

“比家里那锅多了点烟火气。”她说。

陆承衍坐在她旁边看她:“如果喜欢,明早再来。”

夜里,他们沿海堤走。海风咸湿,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她走得慢。陆承衍就在旁边,步子放得比她还慢。

海边夜风大,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一件薄风衣外套,他出了民宿之后一直搭在臂弯,没穿。沈微澜不太擅长照顾自己,喝糖水时还瞥过一眼这件外套,心想,他大夏天为什么还带外套出门。

原来是给她留的。

薄外套挡住了海风的湿冷,又不至于太过闷热。她被裹在雪松的气味里,混着海风味。

浪还在响。远处有几点渔火亮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星。

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风也好,浪也好,身边这个人,也很好。

……

凌晨四五点,天还黑着。

她睡在民宿的单独为她准备的套房里。忽然,手机震了一下。她向来睡得浅,立刻就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摸出手机,上面一条刚收到的未读消息。紧接着,她昨晚设置的闹钟响了。

沈微澜关掉闹钟,看消息。

陆承衍:【日出时间要到了。】

沈微澜迷迷糊糊坐起来,换了衣服,去前一天约定好的露台。

陆承衍早已坐在露台的藤椅上,他递过一杯温水,又抖开一条薄毯,披在她肩上。

露台上,两把藤椅并排放着,一张小茶几上放着甜点和温牛奶。

天边先泛起一线鱼肚白。然后,那线鱼肚白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金。

渐渐的,金色漫开来。天和海真的连成了一条线。

沈微澜屏住呼吸。

“天和海水连成一片。”她轻声说,像在念很多年前那句演讲稿。

陆承衍侧过头,看她片刻:“落日把海染红,日出把海染金。”他背诵她当年的演讲稿。

沈微澜转过头,两人对上视线。

晨光镀在他侧脸上,洒落进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显得很深邃,里面映着晨光,和她。

不知怎么的,沈微澜忽然想起那个醉酒夜。他贴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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