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青溪村,本该是草木繁茂、禾苗青青、人畜安宁的平和时节。

连日晴雨相宜,风调雨顺,田间庄稼本该借着暖润气候节节拔高、郁郁葱葱。村落烟火如常,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乡邻和睦、岁月安然,表面望去,依旧是那幅与世无争、安稳质朴的山野田园模样。

可唯有林守义清楚,这片浮于表面的安稳,早已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自村头老井异动、黑水暗涌、地气不稳之后,后山千年封印的松动,便再也无法逆转。地底沉眠千年的阴浊煞气,挣脱出细微的裂隙,顺着地脉经络无声蔓延、渗透四方。

此前的异象,尚且隐匿无形,只限于地脉眼窍的老井阴气外泄,唯有他凭借百年魂魄阅历、守村人的血脉本能,能够清晰察觉其中凶险,寻常村民、乃至村中老人皆毫无感知。

但变局从不会止步于隐秘暗流。

封印松动是循序渐进、层层恶化的过程。随着地底阴根日渐躁动,外泄的浅层煞气不再局限于地脉深处,开始上浮蔓延至村落地表,浸染山川草木、家禽人畜、田野屋舍。

无人察觉的细微阴浊,落地生根、渐渐显形,化作一桩桩、一件件细碎零散、无伤人命、却诡异反常的村中怪事。

没有惊天动地的凶煞乱象,没有伤人夺命的阴邪厉鬼,只是寻常生活里格格不入的微小诡谲,零零散散、遍地开花,悄无声息笼罩整座青溪村。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村中家家户户饲养的家禽家畜。

鸡鸣犬吠,本是村落最寻常的晨暮节律,千百年来从无紊乱差错。破晓鸡鸣报晓、入夜犬吠守院,牲畜通灵最敏地气,对阴阳气场的变动、阴浊气息的浸染,远比凡人更为敏锐。

地气初乱、阴浊初浮,人畜无知,草木先觉,家禽最先感知到这片土地气场的异变。

近日清晨,青溪村的破晓鸡鸣,开始变得紊乱失常。

往日里,全村雄鸡次第啼鸣,时序规整、清亮悠长,准时唤醒整座村落,昼夜节律分毫不差。可如今,常常夜半三更、夜色深沉之时,家家户户的公鸡毫无征兆、齐齐啼鸣,声声急促、尖锐焦躁,打破深夜寂静。

有时天未破晓、夜色正浓,鸡鸣此起彼伏、纷乱嘈杂;待到天光真正亮起,本该清亮报晓,全村雄鸡却反倒沉寂无声、萎靡不振,任凭天光普照,再无半点啼鸣动静。

不止鸡鸣失常,家犬的状态愈发诡异反常。

村中看家护院的土狗,素来温顺忠诚、守家安分,白日慵懒休憩、夜晚警觉巡院。可这些天,几乎家家户户的家犬,都变得焦躁惶恐、举止怪异。

白日里终日趴卧院角、萎靡无神,耷拉耳朵、尾巴低垂,不吃不喝、懒得动弹,全然没有往日鲜活灵动的模样,像是终日被寒凉阴气压身、心神惶惶、不得安宁。

一到入夜,更是反常至极。

但凡靠近村边山野、后山坡向,所有家犬便会骤然起身,脊背紧绷、毛发倒竖,对着空无一人的黑夜荒林疯狂狂吠低吼,眼神惶恐、四肢发抖,仿佛黑夜之中藏着无形异物、鬼魅虚影,死死盯着虚空、惊惧对峙。

可放眼望去,夜色空旷、山野寂静,无人影、无兽迹、无风动、无草摇,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村民只当是山野夜鸟过境、野兽窥探,或是家犬性情突发异常,随口几句宽慰,便不再放在心上。

无人知晓,黑夜虚空之中,丝丝缕缕、凡人不可见的阴浊煞气随风游荡、漂浮不散,正是这些沾染地底寒煞的无形浊气,惊扰了通灵的家禽家畜,让它们终日惶恐不安、躁动失常。

家禽焦躁、牲畜异动,是地气紊乱、阴阳失衡最直观的第一层征兆。

家禽异象尚且模糊隐晦、难以深究,紧随其后,人行诡异、夜路迷踪的怪事,开始接连在村中上演。

青溪村世代聚居、格局固定,村内巷道纵横交错、田埂小路四通八达,世世代代村民行走百年,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巷道,都熟稔于心、闭眼可走,绝无迷路可能。

尤其是村中老人、常年劳作的农人,生于斯长于斯,田间巷路刻入骨髓,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迷路失途的情况。

可近几日,村中频频有人深夜归家,在熟悉至极的家门口、巷道口、田埂边,莫名陷入迷途、原地打转、寸步难行。

村东的老农人李老头,夜里去邻户串门闲谈,不过短短数十步的熟路,夜色归家之时,竟忽然头脑昏沉、视线发虚,眼前熟悉的巷道变得朦胧陌生。

明明家门就在眼前、灯火可见,双脚却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偏离正道,在自家门前的空地上反复兜圈、原地打转,怎么走都走不到家门跟前。

心中越是焦急、越是迷糊,双眼发沉、神思混沌,如同坠入无形迷局、被无形气场裹挟束缚。

短短数十步的路程,硬生生原地徘徊半个时辰,直到夜半夜风骤起、吹散周身萦绕的浅层浊气,头脑才骤然清明、破除迷障,狼狈不堪踏进门中。

一夜奇遇,李老头只当是自己年岁渐长、老眼昏花、夜里犯困、一时糊涂,次日晨起随口和邻里闲谈几句,众人皆是一笑而过,只当是老人疲惫所致,无人深究异常。

可不过短短两日,同样的怪事,接连落在多名村民身上。

年轻后生夜里田间守棚归家、妇人傍晚串亲返程,但凡独自行走夜路,时常会莫名神思恍惚、视物模糊,在毕生熟稔的村中小道上迷失方向、原地打转。

有人隔着院墙看得见家中灯火,却步步错位、始终无法靠近;

有人走在平直田埂上,无端偏移方向、踏入荒草空地;

有人短短百米村路,走得身心疲惫、恍惚困顿,迟迟无法抵达终点。

无一凶险、无一损伤、无一灾祸,只是单纯的迷路失神、举止怪异。

浅层阴浊不具备伤人夺命的凶性,却能轻微扰乱凡人神魂、蒙蔽识感、阻滞清明,制造出最细微、最不易察觉的幻境迷障、气场错位。

这般零散细碎的诡事,单独看去,皆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或是身体疲惫、或是夜色昏暗、或是心神恍惚,人人都能找到合理的世俗借口搪塞。

可当数十件小事在短短数日之内,密密麻麻、遍布全村,便再也不是偶然,而是无可辩驳的诡异异象。

家禽焦躁不宁、人行夜路迷踪,诡事还在层层递进。很快,田间庄稼无端枯黄、局部坏死的异象,彻底落在了白日众人的眼皮底下,再也无法遮掩、无从辩解。

初夏时节,雨水均匀、气温适宜,正是禾苗旺长的黄金时期。全村万亩良田,青青禾苗长势喜人,满眼翠绿、生机勃勃,是一年中最繁盛养眼的景致。

可短短三日之间,村中多处田地,莫名出现大片禾苗枯黄、茎叶萎蔫、根系坏死的诡异景象。

最怪异的是,庄稼枯黄绝非整片田地均匀受灾,而是极其规整、极其诡异的局部点状、片状枯萎。

同一块田地、同一片水土、同一方耕种照料,向阳通风、水肥一致、打理相同,相邻禾苗青绿繁盛、长势喜人,偏偏中间一小片区域,禾苗骤然发黄、枯干萎缩、毫无生机。

没有虫害啃噬的痕迹、没有干旱水涝的迹象、没有杂草争抢养分、没有人为踩踏损毁,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凭空枯黄、无端坏死。

农人仔细翻查泥土、检视根茎,土壤湿润松软、根系完好无损,寻不出半点世俗致病的缘由。

更有甚者,枯萎区域多集中在村落靠近后山的田地、地脉经络穿行的地块,位置零散却暗藏规律,尽数贴合地底阴浊外泄的蔓延轨迹。

日日劳作的农人看着自家良田无端受灾、禾苗莫名枯死,满心困惑、束手无策。水肥照常施加、耕作丝毫未怠、天时全然适宜,偏偏庄稼无端衰败、局部枯萎。

众人纷纷蹲在田边叹息疑惑、议论纷纷,心头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与惶恐。

一开始只是三五亩田地出现零星枯黄,短短数日,全村各处良田皆陆续浮现异状,枯黄禾苗星星点点、遍布四方,肉眼可见、触目可及。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诡事,层层叠加、遍地频发。

家畜日夜惶恐焦躁、紊乱失常;

行人夜路莫名迷踪、失神恍惚;

良田禾苗无端枯黄、局部坏死;

除此之外,村中还多了更多细微难言的怪异:白日无风却枝叶乱颤、屋内无故灯火摇曳、井水偶发微凉发涩、孩童无故惊悸啼哭、成人莫名心绪浮躁。

所有怪事,通通温和无害、不伤人命、不毁家业、不酿大祸,只是打破了村落千百年恒定不变的寻常秩序。

没有血腥凶险、没有厉鬼作祟、没有滔天煞气,只有细碎、零散、琐碎、无处不在的诡异反常。

可恰恰是这种无伤大雅、却持续频发的怪异,最是磨人心性、乱人心神。

起初村民只当是偶然个案、寻常小事,各自宽慰、不以为意。可当全村上下、男女老少,几乎人人遇过怪事、家家出现异常,原本的侥幸与淡然,渐渐消散一空。

一丝无声的惶恐、莫名的不安,如同初夏漫生的野草,悄然在所有村民心底蔓延滋长。

街头巷尾、田边地头,村民劳作闲谈之时,再也绕不开近日的种种诡异。

“我家鸡这几日半夜乱啼,狗整夜对着空山野叫,怎么哄都不安稳。”

“我昨晚走夜路,明明熟得不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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